第38章 保守治疗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6/7 19:30:02 字数:3445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至少已经过去两天。这是马库斯·李唯一能确定的事——不是通过时钟,不是通过窗外的昼夜交替,而是通过两次睡眠。每次醒来之后身体残留的僵硬程度不同,让他大致能区分这是第几次睁开眼睛。第一次醒来时胸口还有钝痛,呼吸时肋骨边缘会传来拉扯感。第二次醒来时钝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过于平稳的节律——他的心跳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整齐,间隔均等,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

房间是乳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是同一个颜色,连接缝都被填平打磨,看不出任何拼接痕迹。床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桌椅也是。所有边缘都被塑成光滑的圆弧,包着一层柔软的浅灰色海绵垫。没有尖锐角,没有硬质突起,没有任何可以被用来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东西。床的对面有一个隔间,没有门,入口是拱形的,里面是马桶和花洒。马桶的坐垫是软塑料,花洒的出水面板被做成内凹的弧面,不能拆卸。这个房间在设计时显然做了最大努力来防止内部人员受伤。

门是横着滑开的。不是向内推或向外拉,是嵌在墙里的电动滑门,只有在外面的人按下开关时才会移动。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没有病历夹。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推着一辆治疗车。治疗车最上层放着一份用密封罩盖住的餐食。

“早上好,李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白大褂男人的声音平稳得异常,每个字的音量和音调都在同一个频率上。

马库斯坐在床边,没有站起来。“我要见米勒德·哈里森。”

白大褂男人和护士服女人对视一眼。那个眼神交换的速度很快,内容也不需要翻译——他又是这句。护士继续把餐食从治疗车上取下放在桌上,揭开密封罩。肉类料理的香气在乳白色的房间里扩散开,和这个空间里原有的淡淡消毒水气味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组合。附带餐具是金属的刀叉,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细长的亮斑。看来安排用餐事宜的人很确信马库斯不会自残。

白大褂男人戴上听诊器,把听头贴在马库斯胸前。金属的凉意透过病号服的薄棉布渗进皮肤。

“在你完全康复之前,不能见任何人。这是医嘱。”

“我已经康复了。你也知道这点。”

白大褂没有回答。他把听诊器从左胸移到右胸,又从右胸移回左胸,然后收起来挂回脖子上。这间房间里没有任何治疗设备——没有输液架,没有监护仪,没有药柜。唯一的“医疗行为”就是每天不定时的听诊和送餐。马库斯不是病人,他是住在一个伪装成病房的囚室里的囚犯。

“请好好吃饭。今天是你喜欢的红酒炖牛排。”白大褂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护士已经先一步推着空的治疗车站在门口等他。马库斯曾经试过跟上去。那是第一次醒来之后的事——他从床上站起来,跟着白大褂走向门口。在距离对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住向大脑供血的动脉。没有前兆,更接近于机器被拔掉电源时的那种戛然而止:意识的画面在眼前收缩成一个白色光点,然后消失。他倒下去的速度很快,快到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之后,大脑才重新启动,视线才重新对焦。

后来他又试了两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距离,同样的症状。第三次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注意到白大褂男人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动了一下。最后他得出的结论很简单:那颗在他胸腔里跳动的东西是一个可以被遥控的装置。它的泵动频率、输出功率、向大脑供血的速率——全部可以通过外部信号调节。只要按下开关,他的血压就会在几秒内降到不足以维持意识的程度。

所以他没有再跟。

门滑开,白大褂和护士走出去。门滑合,乳白色的墙面重新变成一个无缝的整体。马库斯盯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刀叉。

红酒炖牛排确实是他喜欢的做法。牛肉炖得刚好能用叉子划开,红酒酱汁的浓度挂在肉纤维上不会往下滴,配菜是烤过的土豆块和几根焯过水的芦笋。整个摆盘放在瑞弗任何一家中档餐厅里都能卖得出去。母亲做的菜里,他最怀念的就是这一道。他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酱汁的味道在舌面上扩散开来,和记忆里那道菜的重合度高得不像是巧合。他上次吃到这个味道是很久之前——久到他以为这个味道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但大力神把它从某个档案里调出来,重新复制在餐盘上,像是从停尸房里拉出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中枪那天以来已经过去多久。没有时钟,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标定时间的参照物。他只能靠自己的生理节律来估算,但那个节律现在也被胸腔里的机械部分接管——他的困意、清醒度全部被那颗心脏调控。他无法确定自己是自然醒还是被“叫醒”的,也无法确定那份红酒炖牛排端上来的时候,到底是早餐时间还是晚餐时间。

他睡过两觉。这就是他的全部时间刻度。

吃完之后他躺在床上,闭眼。一张脸浮上来——并不清晰,像被撕碎之后重新拼错的拼图。那张脸很年轻,警服的肩章是崭新的,大概刚从警校毕业不久。他叫什么名字,马库斯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他是那晚第一个跪下来求饶的。第二个是更老一些的刑警,他怒吼着朝自己扑过来,被自己一枪打在脖子上,倒下时还在骂。第三个,第四个……然后是那个新上任的局长——蒂姆·鲍尔曼。他没有出声,甚至好像都没多震惊,只是失望而又愤怒地皱起眉,瞪自己一眼,然后如同认命一般合上眼,等待自己开枪。

马库斯没有犹豫。他对蒂姆没有个人恩怨,也不存在任何恨意。他只是需要所有比他有希望坐上局长位置的人全部消失,蒂姆·鲍尔曼恰好是其中之一。

然后他又想起那个地下黑医,查理。马库斯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在调阅瑞弗警局内部档案的时候,他在一份关于前大力神员工的备注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查理曾在大力神医疗部门工作,在他的某位前辈死亡后,他从大力神离职,转为地下黑医。马库斯将这份档案归档到“可接触对象”分类里,直到两年多前才正式与其建立联系。刚一见面,他就知道查理是如他所想的那种人——纯粹的、保有良知的好人。这种人利用起来最简单。查理的前辈似乎和过去的摩根斯顿事件有关,自那名前辈死后,查理似乎一直有在调查当年的真相,或者说他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只是没有证据。

至于那个记者,马库斯对他的评价更低一些。他说自己痛恨大力神,但他痛恨的不是大力神的道德败坏,而是大力神没有让他成为受益者。他的女儿患上癌症,他需要钱,而查理和马库斯给他的承诺——名声、正义——对他来说只是包装在理想主义外衣里的支票。马库斯知道这一点,查理也知道。

要说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那就是记者竟盲目地相信他二人这件事。那时候,马库斯本以为查理不会答应自己蒙骗记者的计划。结果他不仅答应,而且答应得很快。大概查理的善意只会在面对所谓的好人时才会表露——只不过以这个标准,在瑞弗他恐怕没有多少表现善意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个逃掉的女孩,想来便是查理认定的好人。马库斯回忆起她扑向自己时的速度、那把冲锋枪的火线、以及查理倒地时她的瞳孔突然收缩的瞬间。那不是刻者在战斗中的判断——那是更原始的、更接近于生物在失去同类时的本能震颤。两人不是情侣,不是父女,但在某个超越这些社会关系的维度上,他们比任何社会关系都更紧密。

门滑开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

马库斯没有睁眼。“又有什么事?”

“感觉怎么样?”

不是白大褂男人的声音。

马库斯睁开眼,坐起来。米勒德·哈里森站在门口,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他身后的走廊里,白大褂男人站在几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遥控器按钮上。马库斯站起来,朝米勒德走去。白大褂的手指动了一下,米勒德头也不回,举起一只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一道无声的命令。白大褂的手指从按钮上移开。

马库斯在距离米勒德只有不到一掌的地方停住,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到底想做什么?”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想救你的命。”

“更像是制造一具由大力神牌电池驱动的傀儡。”

“那你还活着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

“你现在还活着。这是事实。至于怎么活——那不重要。”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后两步,坐回床上。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谁是警察局长?”

米勒德笑起来。和他惯用的假笑不同,这次是被逗乐之后的自发反应——嘴角往上牵,牵到一半就停住,像是觉得笑太多会显得不够尊重。“你还真是对那个位置心心念念。”

“回答我的问题。”

“还是你,马库斯·李。”米勒德把手插进西装口袋,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瑞弗警察局长的职位目前没有其他人接任,也没有代行职权的人选。你的档案还没有被转移到‘殉职人员’那一栏。所以,恭喜你。”他把“恭喜”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块口感奇怪的肉,“你还是局长。只是从上任到现在,你一直在‘因身体不适暂离’而已。”

还是我。

马库斯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一遍,像是在称量一块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金属。他低头看一眼胸口,那颗人造心脏跳动的节奏依旧平稳。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