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和平时没有区别。我按时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校服的领口整好。缇娜比我先出门——她穿着那件衬衫，没绑头发，嘴里叼着一片刚烤好的面包。她说去筒子楼，披萨女那边需要人盯着。我说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植入体交替闪红绿一次。
“放学就过来。”
“知道。”
门关上。我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往学校走去。
昨晚我们主动联系过蓝溪。消息发过去的时候，她刚下播不久。回复来得比预想中慢，大概四分钟之后才弹出来。措辞很短，每个字都像是犹豫过之后再敲上去的：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倒不是冷漠或者逞强，我认为这只是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本能反应——和她被扑倒在地时先说“有点胖，我知道”是同一套底层逻辑。在她进一步强化这套逻辑之前，我抢先表明这是那伽的委托——她付报酬，我们工作，不是无偿帮忙。聊天窗口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一句“我知道了”。从聊天记录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那种她平时在直播间里一口气骂完五条罪状的语速。
截至今早，对啼血鹃的定位还停留在“西城区”这个范围。群组里的讨论效率在下降，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牢骚和互相试探。机械蜘蛛娘每隔一段时间更新一次目标档案，但内容没有实质性进展。
我没听第一节课，而是把手机摆在桌上，调到最低亮度，搜索大力神的股票。股价确实下跌了。开盘就跌，跌幅在百分之六左右横跳，K线图上的曲线像一道被突然折断的楼梯扶手。没有地下论坛那些家伙预测的那么夸张——什么“开盘直接腰斩”“大力神今天就要破产”“明天CEO会在天台排队”——但确实是下降了一大截。百分之六，对于一家在瑞弗医疗市场占据垄断地位的企业来说，已经足够让董事会的某些人开始在深夜反复翻身。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蓝溪的直播确实起作用了。
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的大课间，我没有回教室，而是往旧校舍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嗡嗡的频率一模一样。储藏室的门半开着，松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
安德鲁还是坐在一堆拆开的机箱中间，手里捏着一块绿色的PCB板，护目镜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他看到我推门进来，先是把护目镜推上去，然后朝我的身后张望一下。
“贾西卡。今天只有你吗？”
如果你认为我每次都会带林可或者缇娜那样的姑娘来，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哦。
“是杰西卡。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把护目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必要的准备一样。
我问他知不知道开一个虚拟主播的盒要多久。他的手指在PCB板边缘停住，沉默几秒之后抬起脸，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抱歉，我对网络通信的事不太了解。”
“嗯？和你做的事有区别吗？不都是捣鼓电脑？”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他的逆鳞，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严厉起来。“当然不是，网络通信——”
我本以为在这时候会有一段惯常的安德鲁老师的理论课。但我还没开口打断，他便意外地主动扼制住开始长篇大论的冲动。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调查。”
“在那之后呢？要做的事有危险吗？”
“……没有。”
他盯着我，没动。像他这种很少直视别人的人，每次直视都像是在读取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参数。然后他说：“是啼血鹃吗？”
我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不需要我再回答。
“果然。这两天地下网络最火的讨论就是她。昨晚的直播我也看了。数据很详实，逻辑也清楚，不像是编的。要说最近有哪个虚拟主播最有可能被人开盒，那确实是她。”
“你怎么知道地下网络在讨论她？”
“我有账号。一直在用。”
“……你怎么会有地下网络的账号？”
“瑞弗的地下网络从来就没想过要加密。”他揉一揉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它的入口一直挂在公共服务器上。任何能读懂端口号定义的人都能找到，只有你这种业余的家伙才会觉得很难接入。”
我被“业余的家伙”这几个字噎了一下。但他说得对。我对地下网络的理解全部来自代理人的经验——委托发布、悬赏查询、情报交换——从来不知道它的入口原来这么浅。
他问我找啼血鹃做什么。我说跟他无关，转身往门口走去。他没打算留住我，只是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那种人的存在对瑞弗是必要的。”
我的手按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跨出去。背后传来PCB板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响。他说他一直知道我大概是地下世界的代理人——从我第一次找他问一些不太常见的东西起。他说自己知道瑞弗的地下网络入口，但他不是代理人，他只是偶尔在上面看委托发布和悬赏公告，用来判断最近哪些区域比较危险、哪些时间段不适合出门。瑞弗的普通市民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我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是去害她。他观察我几秒，然后点一下头，相信了我。
“开盒的事我不太懂。但你可以问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骇客。”他停顿一下，“代号是53k1。”
我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一下。“53k1？”
“对。她以前入侵过学校的数据库帮我改成绩。”
“所以这就是你天天不上课还没被开除的原因？”
“一部分。”
我没有问剩下的部分是什么。他发给我一个地下网络的联系人链接，然后重新戴上护目镜，把脸埋回机箱里。我走出储藏室，门在身后被弹簧铰链拉着合上。
午休时间。我本来打算和之前一样去林可教室门口等她，但她先一步出现在我的教室后门，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便当盒，冲我晃晃。她提议今天去天台吃，说是天气好，不想浪费。我说好。
天台的铁门推开的时候，一阵凉风从楼顶灌下来，把林可的刘海吹得翻上去。她赶紧用一只手按住额头，另一只手还提着便当盒，姿势有些狼狈。我伸手接过她右手的便当盒，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头发整理好，然后弯下腰，对着铁门的玻璃检查自己的发型有没有歪。我靠在栏杆边等她，太阳光把天台的混凝土晒得微微发暖，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动，脚步声很轻，被风吹散之后只剩下模糊的节奏感。
我扫一眼天台的角落——没有蹲着某个弓着背的阴角。我下意识地松一口气。
林可走到我旁边，把一条折叠毯铺在地上，然后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她坐下之前先用双手把校服裙摆压在膝盖下面，动作很轻，很熟练——大概是经常在草地上坐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她打开便当盒，蒸汽从盖子边缘溢出来，带着一股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香味。
第一层是番茄炒蛋，蛋块炒得很大朵，表面微微焦黄，番茄的汁水渗进蛋花的褶皱里，颜色从浅黄到深红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是被折叠起来的晚霞。第二层是糖醋小排，排骨斩成刚好能用筷子夹起来的小块，酱汁收得浓稠，挂在骨头边缘，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表面撒着一小撮白芝麻。第三层是清炒时蔬——焯过水的菜心整齐地码在旁边，淋上蚝油，蒜末切得极细，每一粒都嵌在菜叶的褶皱里。饭是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小片煎午餐肉，边缘被油煎得焦脆，中间用番茄酱画着一个卡通笑脸。她总共做了两个人的份——也就是说她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了这些。
“你这是打算开便当店了吗？”
“我今天早上特别想做。”林可把筷子递给我，耳朵尖有一点红，“你尝尝看。糖醋小排加了点山楂，可能会比平时酸一点。”
我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排骨炖得刚好脱骨，酱汁的酸甜比例卡在某个让她愿意说出“比平时酸一点”但实际上完全恰到好处的刻度上。
“很好吃。”我说。林可低下头，把便当盒端起来，用筷子夹起一小团饭，咬一口。她的视线没有看我，但睫毛的弧度出卖了她正在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来源是直播平台，标题很长——虚拟主播啼血鹃正在直播：我正遭到大力神的委托刺杀。
我深呼吸一口，把便当盒轻轻推到林可那边，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字，发给缇娜：现在是什么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