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穿过教学楼大厅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林可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我走过去，她搭在书包带上的手指就滑下来，指尖轻轻拽一下我的校服袖口，仿佛想确认那截布料和布料之下我的手臂都还完好如常。
“晚上要去工作吗？”
“对。”
她看着我，什么也没有再说。走廊的日光灯管从她头顶上方照下来，在她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瞳孔的焦点稳稳地落在我脸上——就是她惯常锁定的那个位置。她的视线在我眼眶四周转上半圈，像在丈量我今天有没有在眼睛底下多添两道青痕。然后那视线被主人给收回去，仿佛什么也没有确认过。
“……会有危险吗？”
“不会。只是简简单单地送个货。”
她把手从我袖口上松开，指尖在半空中悬停半拍，好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她今天这次触碰到底有没有发生、有没有意义。然后她彻底抽回手，把那只手插进校服口袋，恢复成日常那种站在原地、隔着一层衣料攥紧什么的模样。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猜她大概已经察觉到我在撒谎。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否真有些什么能作为判断的依据，但林可总是知道。只不过她在心里进行过一番权衡——在判断出这件事应该由我主动告诉她之后，她便提前让一步，按下那个求证的念头，把疑问卡在喉咙里混着口水一起咽下去。
“那一定要小心。要是出什么事的话，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要第一个通知我。”
“好。”
她点一下头，转身朝校门走去，没再回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唉，等眼前这档子事搞定之后，还是再带林可出去哪里玩一次吧。
我先回家一趟，换上惯常穿的那件红色夹克和那条黑色长裙，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那张红色的狐狸面具戴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在地下网络上翻出安德鲁发给我的那个联系人链接：53k1。头像是一张由几何线条拼成的抽象蛇头，拼得相当敷衍。
我发送一条简短的问候过去。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正好在对着聊天窗口发呆。
“你从哪搞到我联系方式的？”
措辞很直接，没有任何社交式的客套。我不确定安德鲁在地下网络到底用什么ID——说来也离谱——犹豫几秒之后，我决定赌一把。
“那个诺亚方舟的狂热迷恋者给我介绍的。”
后面那串乱七八糟的字母和数字我肯定是记不住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聊天窗口沉默大约三秒——和我那精确的心脏跳动三下用时相同——然后弹出一行字。
“哦，是安德鲁啊。”
我看着屏幕眨了两下眼睛。
安德鲁在地下网络这种地方，居然是实名上网的吗？！
她问我有什么事。
我告诉她，我想知道：开盒一个虚拟主播，她大概需要多久。
聊天窗口显示“输入中”，然后中止。又显示“输入中”，又中止。最后她发出的那个问题和之前安德鲁问我的一模一样。
“是不是跟啼血鹃有关？”
“是。”
接下来这条消息看得我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已经开出来了。”
“不可能。机械蜘蛛娘那边都还在找呢。”
“哈？那个弱智男娘也配跟我相提并论？就他那个水平，起码还得再搞个两天才能搞定。”
她停下来，像是喘了口气，又发一条。
“你既然知道那个男娘的进度，那你也是接委托的人喽？要不要直接从我这买情报？你是第一个来问价的，给你打七五折。”
原来机械蜘蛛娘是个男的？但这家伙居然连对方是男娘这个信息都摸清了。
我斟酌一下。“不用。”
“你就不怕别人先下手为强？”
“我也知道啼血鹃住在哪。”
她发来一张绮罗☆Ch4n的表情包。虚拟偶像双手叉腰，嘴角歪到一边，眼睛眯成两道月牙似的弧线——旁边的配文是“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紧跟着是一行字。
“不可能。整个瑞弗市有这速度的就我一个。”
我陷入一段不短的犹豫。脑子里在反复计算一个颇为危险的主意。花钱跟她核实一下地址当然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但到这个时候，我想确认的已经不只是这个骇客开盒的速度和她的进度。如果这个叫53k1的家伙当真比机械蜘蛛娘厉害的话……
不如想想办法，把她利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拿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两下，把蓝溪的真实住址发送过去。
消息刚显示发送成功，聊天框立刻弹出“输入中”的提示——然后那提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通话申请界面。
我按下接听键。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咬字很用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轻蔑——像是从嗓子眼就直接拧出来的，连嘴唇都懒得参与。语速极快，像是牙缝里夹着一小片弹簧，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着飞。
“我可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的时候就查到了！你到底怎么弄到的？从哪条线摸进去的？”
她说话的间隙里，我在脑子里迅速给她贴了个标签：像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小动物，先把对方贬低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再慢慢决定要不要靠近。不过，听到她这个反应，我倒是可以确认一件事——她的确已经查到蓝溪的住址。
我不禁出了点冷汗。
“无可奉告。”我说，“你有没有把那个地址透露给其他人？”
“没有。我还没挂出去呢——本来想着等那个男娘进度再多一点点之后再公开这个消息，正好能打击打击他的嚣张气焰。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等等，你不是——”
她还在兀自嘀咕着，声音忽然哑掉。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那不是犹豫的沉默——而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一大串推理之后，大脑在确认最终结论的时候，暂时占用声带的内存，导致声音断档的那种停顿。
然后她叫了出来。
“你——”她的声调一下子拔高半层，“你是认识啼血鹃的人！切，你干嘛不早说？害得我还以为你是不是想跟我竞价呢——所以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本来我只是想找你咨询一下的。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我在想，这位53k1大概会成为这次事件里最有用的那张牌。
“我决定花钱买你封口。把你的消息封锁住。如果可以的话，还想拜托你干扰机械蜘蛛娘那边的调查进度。”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那种被意外打乱原有计划之后，用来掩饰挫败感的条件反射式干笑。
“哼，差不多猜到了。算了，我本来也对谁会死没什么兴趣。但你的委托显然比那边有意思得多——保护一个正在被大量代理人追杀的虚拟主播，还能顺便恶心一把那个男娘。”
看来她和机械蜘蛛娘之间有什么很深的过节。但这对我来说刚好。
讲定之后，她挂断通话。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和安德鲁打过交道之后再跟53k1说话，会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这两个人用专业知识把别人挡在门外的姿态如出一辙。只是安德鲁会递过来一本说明书然后慢悠悠地念给你听，而53k1选择用一连串高速弹射的轻蔑词代替那些冗长的解释。
出门之前我给缇娜发了个消息，问她蓝溪那边情况怎么样。
回复来得飞快：披萨女在写稿，我在走廊。
我拨通缇娜的电话。
她说今天前前后后来过大约六拨人——那些人只是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转悠，没有任何明显的目的性，转到最后也没抓住什么有效情报。他们走路的姿态不太像事先踩过点，更像是跑来碰运气。
“好。如果下次你见到同样的面孔——”
不等我说完，缇娜已经接上：“就直接先下手为强，搞烂他们的大脑。”
我忍不住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缇娜在这种地方，显得相当可靠。
到蓝溪家的时候，缇娜正蹲在走廊里喝汽水。我想那两把冲锋枪肯定也在，但我打量一圈，始终没能找出她把枪藏在哪。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蓝溪给她的那把钥匙，带我进屋。
蓝溪在里面。她对着三台显示器，戴着耳麦，正在读一份文档——大概就是今晚直播用的稿子。嘴唇翕动着，但没发出什么声音，指尖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地翻页。屏幕上，那个红色头发虚拟形象的待机画面还亮着，一对鸟翼骨架在缓慢地上下扇动着，像某种永远无法升空的、被钉在屏幕里的挣扎。
我没有打扰她，轻轻带上门，走回到缇娜旁边蹲下来。
我问她蓝溪今天第二次直播的时候说的什么——我在天台只看到开头，没看完。缇娜仰头喝一口汽水，喉咙起伏两次。
“她说自己正被大力神悬赏追杀。如果她不再直播，就是大脑被大力神弄坏了。”
“……这是她的原话？”
“不是。但意思一样。”
“我不认为这种程度的威胁会有用。”
我登上地下网络，那条200万的悬赏还在。
“披萨女也知道这个悬赏不会因为一次直播就撤销。”
我大约能猜到蓝溪的意图——这是放给那些接委托的人看的，让他们开始琢磨：大力神到底会不会真的撤销委托？这种不确定的念头一旦生根发芽，对应的行动自然而然就会慢下来。
“缓兵之计。”
缇娜点了一下头，然后补充说，蓝溪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去找她的粉丝打听消息，粉丝既然已经知道她被悬赏，就会警觉起来，拒绝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虽说那些代理人也不可能直接跑到大街上喊“你知不知道啼血鹃住哪儿”，但即使有人换着花样打探附近有没有昼伏夜出的可疑人物，起码蓝溪的粉丝现在会多长一个心眼。
这一点是我完全没考虑到的。不愧是做媒体的。
“她说这是一步——”缇娜歪一下头，植入体交替闪一下红绿光，大概是在读取记忆里的原话，“——舆论先手。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先把这一步棋走出去。”
说完之后，缇娜直直地盯着我。
“狐狸妹妹，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紧张的样子。”
“我应该紧张吗？”
缇娜点头。“毕竟我们要跟92组代理人交手。”
92组。比昨天还多14组。说实话，昨天78组代理人接同一个委托就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奇观，今天这个奇观的规模竟然还在继续扩大。
“我还以为你不会有感觉。”
缇娜皱起眉头，表情颇为不满，好像我在刻意捉弄她似的——但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狐狸妹妹，我又不是终结者。”她顿一下，“92这个数字，光是数起来都要数好久。”
判断紧张的标准原来在这里吗？问题单纯出在数量上？以及你居然知道终结者——好吧这个倒是蛮像缇娜会喜欢的东西。
我双臂抱胸，扬起下巴，故意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表情。
“放心吧——就在刚刚，我找到了卡尔。”
缇娜歪歪脑袋，撇起嘴巴。
“狐狸妹妹，卡尔一开始可是亲手把约翰杀掉了哦。”
“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