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分。蓝溪家。
餐桌上的披萨盒已经被拆成四片平整的纸板,叠放在墙角那摞等待回收的废纸堆上。盒盖上沾着的芝士残渣在白色纸板上留下几块半透明的油渍,像某种需要专业鉴定才能读懂的地图。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久。
原因很简单:蓝溪在缇娜面前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倒不是因为她不饿——她一个人吃掉两人份的披萨,这个事实本身就不支持“不饿”的假设——而是因为她在进食的间隙里加入了大量“无意中”的停顿:喝水、擦嘴、整理餐巾纸、抬头看天花板、低头看手指、假装对窗外某盏路灯产生浓厚兴趣。这些停顿的共同特征是:它们都发生在缇娜视线落在她盘子上的时候。
缇娜的视线其实一直在移动。她只是在吃自己那份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扫视桌面——这是一种缇娜特有的、对周围环境进行周期性确认的行为模式。但在蓝溪的视角里,每一次缇娜的目光扫过她的盘子,都是一次潜在的、尚未发生的抢劫。
我注意到蓝溪有一次偷偷把一块披萨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缇娜的双手,确认那双手没有离开膝盖。确认完毕之后她才开始咀嚼,嚼了不到三下又停下来,重新确认一遍。
缇娜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的注意力早就从披萨上移开,转到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缇娜把最后一块饼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一下,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
她把桌上的披萨盒残骸收拢,装进垃圾袋。动作不算熟练——封口的结打了两次才系紧——但步骤是完整的。
“继续站岗。”她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
蓝溪从盘子边缘抬起脸,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片番茄酱。她的视线落在缇娜拎着垃圾袋的那只手上。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房间里有第四个人在呼吸,大概就会被盖过去。
缇娜歪一下头,然后凶巴巴地看我一眼,接着才推门出去。
她这该不会是在埋怨我平时不对她说“谢谢”吧?
走廊里传来垃圾袋被丢进公共垃圾桶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杰西卡。”蓝溪开口,用的是那种刚吃完饭之后声带还没完全放松的、糯叽叽的语调,“缇娜她……一直都会主动做这些吗?”
“收拾垃圾?”
“嗯。”她低下头,“我以为她只会……呃……”
“只会吃?”
蓝溪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是被我训练出来的。”我向后靠在懒人沙发上,“她自己没有‘做家务’这个概念,但她有‘守规矩’这个概念。所以我就把‘不做家务的人不准吃饭’写进规矩里。”
“这样她就会听话?”
“一开始我也很意外。”我笑一下,“啊,不过稍微需要一点技术或者经验的活就不要指望她了。”
蓝溪的嘴微微张开。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视线在我脸上来回扫描两次。
“……杰西卡。你好厉害。”
“谈不上。你今晚还直播吗?”
蓝溪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太大就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那今晚播什么?继续施压大力神?”
蓝溪笑一下。嘴角往上牵的速度很慢,牵到一半就停住,像是觉得笑太多会显得不够严肃。
“不,今晚聊五方会。”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按着一本正在被风吹动、随时可能翻页的书。
“五方会。”我重复一遍,“处容的那个。”
“对。毕竟无论我这种小鸟怎么叫唤,大力神那边都不会动摇的。”蓝溪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滩已经干掉的番茄酱渍上,语气平淡,“他们不是靠几份证据就能撬动的……你知道他们坏,你也知道他们坏在哪里,但你拿他们没办法。因为整个系统本身就是为他们设计的。”
她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节奏和她直播时念稿子的断句完全一致。
“但处容和五方会不一样。”
“宗教组织。”我说。
“对。宗教组织的根基不是资本或者武力,是名声。如果让信众知道自己的奉金被拿去巴结大力神、用来买凶杀人——”
我直起身体,看着她。桌面上那滩番茄酱渍已经在餐巾纸的反复擦拭下变成一团模糊的、边缘泛白的淡红色痕迹。蓝溪的手指停在那个痕迹旁边,指尖和污渍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蓝溪。”
“嗯?”
“对不起。我之前有些小看你了。”
蓝溪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很复杂的演变过程。先是愣住——嘴唇微张,睫毛快速眨两下,像被人突然从背后叫了全名。然后是不知所措——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在桌面上快速扫一圈,又移回来,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最后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的肌肉松弛下来,整张脸的轮廓从“正在应对社交压力”变成“正在接收某种她不太习惯的信号”。
“没、没有啦。”她的声音比平时更糯,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块被加热到即将融化的太妃糖,“我没有很厉害。只是……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和缇娜比起来、和你比起来,我……我只是坐在家里说话而已。”
我注意到她的手。从刚才开始,她的手就一直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但张开的角度在变化——不是刻意在动,是肌肉自己在微调。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接近生理性的抖动,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发出声音之前的那个瞬间。
她在害怕。从我们进门到现在,从吃饭到收拾,这双手一直在维持某种稳定的姿势——平放、交叠、按着桌面——来掩盖那个抖动的频率。但现在她没有再用力,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刚才那句“小看你了”让她觉得可以稍微松懈一点。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蓝溪抬起头。她的视线从我的下巴移到我的眼睛,又从我的眼睛移回下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伸出手,按在她头顶上。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的发丝比看起来更细,也更软。洗发水的味道是某种花香调,甜但不腻,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闻起来像被稀释过的蜂蜜水。
“我和缇娜会保护好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正经。但蓝溪的反应比我预想中安静得多。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坐在那里,让我的手停留在她头顶上,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正在充电的设备。
过了大概三秒——也许五秒——她的肩膀落下去半寸。
然后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耳麦里传来缇娜的声音。
“狐狸妹妹。有人来了,不是闲逛的那种。”
我和蓝溪对视一眼。她眼中的水蓝色光圈缩紧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开始准备吧。”我说。
蓝溪点一下头。她站起来,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一下,三台显示器的屏幕同时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刚才还存在的、柔软的、属于晚饭后的松弛全部切割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嘴唇微抿,眼角微眯,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筒子楼的走廊在晚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味。霉、油烟、晾晒的衣物、公共厨房里残留的调料、某户人家今晚炖的排骨汤——所有气味在走廊的穿堂风里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这种建筑才能酿出来的复合气息。
“几个?”我压低声音。
“至少两个。可能三个。”
“位置?”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正在往上走。速度不快,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我蹲在楼梯间的转角,把赫焦从腰后拔出来,插进右手腕的金属接口。电磁锁扣咬合发出一声很轻的嗡响,刀刃保持哑光状态。
脚步声从楼梯口下方传上来。
先是一声轻的,然后是一声重的,中间隔着一小段沉默。轻的那声是前脚掌先着地,重心压得很低——训练过的步态。重的那声是脚跟先砸在地面上,整个脚掌拍下去,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那条腿有植入体。植入体的重量分布和原生骨骼不同,步态会在落地瞬间产生一个微小的、不被注意的补偿动作,而这个补偿动作会在水泥台阶上被放大成一声拖音。
我整个人贴在走廊墙壁上。赫焦的刀柄在掌心里转半圈,手指扣住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男性,中等身材,穿深色工装夹克,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底部的布料被撑出一个不自然的凸起,是手枪。他的头部转动频率很高,视线在每层楼的走廊上扫过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在他把枪口抬到腰际之前,我的左手已经按住他的右手腕。他的嘴张开。我右手的刀柄在他下巴上推一下,把他的叫喊推回喉咙里。下颚骨和颅骨之间的关节发出一声很轻的、软骨摩擦的咔嗒声。
赫焦的刀刃从哑光变为暗红。我把他按在墙上,左手堵住他的嘴,刀刃畅通无阻地嵌入他的脖颈,冒出一串转瞬即逝的血色蒸汽。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植入体在低光环境下自动补光时产生的蓝色光环。
缇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手里拎着另一个人的衣领——那人的身体在地面上被拖着,后脑勺在水泥地板的接缝处磕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像在敲一面没调好音的鼓。
没听到枪声,也没有挣扎的动静。我猜缇娜是直接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这个腿有外骨骼的。”缇娜把人往地上一丢,“跑不快,但是很吵。”
我低头看一眼地上那个人。他的右腿裤管被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合金支架。和我原先猜的不同,那不是植入体,是外骨骼——旧货市场几百信用点就能买到的、用来辅助行走的廉价设备。支架的关节处积着一层黑色的油泥,大概很久没上过油。
“这种货色请不起骇客。”缇娜蹲下来,用手指戳一下那人的后脑勺。
她看一眼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双红绿瞳孔映得更亮一些。
“机械蜘蛛娘还没查到这里。”她抬起头看我,“但如果是他们自己找到的……”
“那他们的骇客还活着。”
缇娜点头。“会很麻烦。”
这时,我想起某人说过,整个瑞弗只有她有这个速度。
我松开按在墙上那个人的手。他的尸体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脑袋被我轻轻放在他自己怀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53k1的联系界面,拨通。
刚响一声就接了。
“哟——!R-Fox。这么快就想我啦?”
那个尖锐的、每个字尾都往上翘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她大概一直在等我这通电话。
“你故意的。”我说。
“什么故意?我可不——”她停顿了一瞬。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一个人完成一次迅速的、对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复盘。“……好吧。地址是我给的。”
她承认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为什么?”
“测试。”53k1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今天要穿鞋出门”的平淡语气,“我又不认识你。你说你是安德鲁介绍的,我就信?我得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水平。”
“所以你就派两个人来送死。”
“会用‘送死’这个词,说明你对自己相当自信嘛。”她咯咯地笑一会儿,“你要是太弱的话,我没兴趣帮你。现在证明你不仅不弱,而且解决得很快——比我想的还快。所以,测试通过。”
我深呼吸一口。
“后面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
“不会。测试就一次。”她的语速降下来一些,但尾音还是往上翘着,“现在我会好好干活——误导其他人的调查方向,封锁地址,该做的都会做。”
“你还真是卡尔。”
“卡尔?”
“《终结者》,看过吗?”
“老掉牙的电影,没兴趣。”
“……算了。但你搞这么一出,现在的问题是我还能不能继续信任你。”
我刚开口质疑她的诚意,身后传来缇娜的声音。
“狐狸妹妹。”
她举着手机,屏幕朝向我。群组聊天界面亮着,机械蜘蛛娘刚刚更新一条消息。
置顶消息的标题是:“【情报更新】啼血鹃住址范围缩小”。下面附上一张西城区的分区地图,目标区域被标成红色,覆盖大概三个街区的范围。地图下面跟着一句话:“已确认目标活动区域,预计两小时内锁定精确位置。”
我盯着那个被标红的区域。那三个街区里没有这里。
“机械蜘蛛娘说目标在西城区北边。”缇娜歪一下头,“不是这边。”
手机听筒里传来53k1的声音。
“怎么样?还满意吗?”
“你伪造了IP地址?”
“哟,比我想的懂一点嘛。”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层炫耀的成分,像一只刚刚把猎物叼到主人脚边的猫,正在用尾巴拍打地面,“我伪造了啼血鹃的直播信号源。从今晚开始,所有追踪信号的人都会被引到那个假地址去。至于那个男娘——”她停一下,大概在看机械蜘蛛娘的最新消息,“他以为自己在缩小范围,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往我给他画好的圈里走。”
“还能做到这种事吗?”
“你一个速者当然不懂。”她说这句话的语速很快,快到“当然”和“不懂”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整个瑞弗能做到这个的,只有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谦虚的成分。
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只有她可以做到,但其他那些代理人被误导是事实。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缇娜还在看机械蜘蛛娘的消息。群组里的人已经开始讨论那个假地址——有人在问具体在哪条街,有人已经率先出发。讨论在迅速升温,每刷新一次就有十几条新消息弹出来。
“缇娜。我们刚才解决的那两个人,是哪一组?”
缇娜翻一下聊天记录。“没有。他们没在群里。”
“那就是单干的小团体。不知道有群,或者知道但不想付门槛费。”
我和缇娜把人拖到杂物间里,那里堆着几袋不知道谁家不要的旧衣服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我们把尸体塞进纸箱之间的缝隙里,用旧衣服盖住。如果有人打开这扇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除非他蹲下来翻,否则不会发现底下压着两具尸体。
缇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联系绘者。对方承诺10分钟内到。
我靠在墙上,赫焦插回腰后。刀柄和腰带的接触点在身体重量的压迫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刺痛,提醒我今晚还没结束。
手机响一声,提醒我啼血鹃开播。与此同时,机械蜘蛛娘也把这一点发到群里,说啼血鹃的信号现在就在那个位置,让所有代理人大胆动手。
我在心里短暂地可怜了一下那些正在53k1的迷宫里打转的家伙。
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