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放厥词(7)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6/10 20:00:02 字数:4560

清晨,轻轨列车正从西城区驶向北湖州立中学的方向。

窗外,瑞弗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慢慢展开——远处是旧工业区那些不再冒烟的烟囱剪影,近处是玻璃幕墙反射出淡金色光斑的现代大楼。运河水面被晨风吹出细密的皱褶,像一块被人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绸布。

我靠窗坐着,耳机塞在耳朵里。广播里传出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介于清醒和困倦之间的松弛感。

“早上好,瑞弗。欢迎收听FM 89.7《晨间直通车》,我是你们的主播凯文。现在是6月16日,早上七点三十分,天气多云转阴,运河方向有雾,出门记得戴口罩——不是防范病毒,而是挡住雾里那股味儿。”

“先来看一条商业新闻。亚细亚重工联合今日正式宣布进驻瑞弗,将在桑莫区设立研发中心和生产车间。这是该工业巨头在东亚岛屿以外的第一个海外据点。一位不具名的市议员表示‘这将是瑞弗经济腾飞的新起点’。而桑莫区居民表示‘别腾了,房租已经够贵了’。凯文觉得两边说得都有道理,但更关心那边以后会不会有第二条东亚街——毕竟那里的路边摊真的很好吃。”

经济什么的我不关心,但关于东亚街的路边摊,我和这个叫凯文的主播持相同观点。

“下一条。西城区北部片区昨晚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流血冲突事件。据目击者称,现场有多伙不明身份人士对本地居民发动攻击,期间还发生了误伤友军的乌龙事件。目前该区域已被警方封锁,具体伤亡数字尚未公布。凯文友情提示:如果您昨晚正好路过那里,并且身上没有伤口,那建议您今天赶紧去购买彩票。”

我的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这正是我昨晚可怜那些代理人们的原因。我都能想象得出他们挤在那片居民区里的样子:一旦某个家伙发出一丁点带有兴奋意味的动静,立马就会被另一伙人给做掉——毕竟这单委托是先得手者得报酬。比起杀掉一个虚拟主播,杀掉同行才是委托里要优先执行的那一项。而一旦这样的杀戮开始,立马就会演变为无休止的混战。

“再来看一则人事消息。瑞弗警察局局长马库斯·李因身体不适仍未返回工作岗位,局内事务由各部门协同处理。一位警局内部人士透露,‘身体不适’大概是指‘一提到上班就头疼’。凯文深表理解,毕竟这毛病我也得过。”

身体不适。我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来回滚了两圈——听起来像地狱笑话,跟“急性铁中毒”一个路数。

“最后是生活提醒。东城区第六大道今日起进行水管检修,部分路段可能会临时封路。建议通勤市民提前规划路线,或者干脆请假——反正老板也不会批。”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晨间直通车》。我是凯文,祝您上班愉快——或者不愉快也行,反正日子总要过。我们明天见。”

我关掉广播,摘下耳机。

这人说话跟吐瓜子壳似的。不过偶尔听一听,倒也不坏。至少比那些一本正经念稿子的新闻播报要有趣得多。

手机震动。我低头一看——是缇娜的屏幕共享。她传过来的画面是机械蜘蛛娘的群组,消息数量显示999+,屏幕上的文字像被惊扰的蚁群一样往上滚动。

“退钱”“欺诈”“蜘蛛娘你出来”“我兄弟昨晚被人捅就是因为相信你的假情报”“你他妈的出来说句话”“退款!!!”

偶尔夹杂着几条试图维持理性的——“会不会是对方有信号伪装?”“大家冷静一下,也许有误会”——但这些声音像丢进沸腾油锅里的水滴,刚出现就被更猛烈的声浪吞没。

机械蜘蛛娘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信号就在那里,大胆动手。”

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关闭屏幕共享,然后给缇娜发一个年兽乐队吉祥物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轻轨减速,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富有生活气息的居民区。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往车门走去。

进入学校,我没有去教室,而是往旧校舍的方向走。地砖还是那么粘脚,鞋底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撕胶带一样的“呲”。

昨天明明就是做大扫除的日子,这块地方为什么没人管啊?这不会是大家霸凌安德鲁的一种方式吧?

今天储藏室里没飘出松香味,我推门的时候还有些怀疑安德鲁在不在。好在我刚把脑袋探进去就捕捉到他那驼背的身影,他坐在那堆拆开的机箱中间,正举着放大镜观察某个焊点。

听到我推门的声音,他没有抬头。“贾西卡。你联系过53k1了吗?”

“是杰西卡。”我拉过一把堆满旧电源的椅子坐下。椅面上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焊锡痕迹,摸上去是凉的,但边缘有一圈被烙铁烫过的焦黑色。“53k1的事,谢了。她帮了大忙。”

“我只是给你一个联系方式。她愿不愿意帮你,是她的事。”

“那也得谢谢你。”我说,“有什么我能做的?别说什么‘不需要’——我会过意不去。”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我。他张口,还没发出声音我就看出他想谢绝,但很快被我用一个威吓的眼神把那些话给堵回去。他猛地怔住,闭上嘴,眼睛瞟向一边,稍微思考片刻后重新开口。

“有一个电子元件,叫KYOKU2177。是亚细亚重工联合在二十年前停产的一款模数转换器。”

我愣了一下。“你说慢点,我记一下。”

他又重复一遍。这次更慢,每个字母都拆开念。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你要这个做什么?”

“诺亚方舟IMPT3056的音频输入模块用的是这个型号。市面上找不到替代品。”

安德鲁也找不到吗?那指望我也……算了,他想要的东西大概真的只有这个。

“我不保证能找到。”

“不着急。”他把放大镜举起来,对准一块PCB板,“你工作的时候顺带留意就行……别专门去找。不值得。”

“行。”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会注意的,KYU什么的。”

“KYOKU2177。”

我随意地举起胳膊挥一挥,跨出储藏室的门。门在身后被弹簧铰链拉着合上,锁舌弹进槽位的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拉长,听起来像一声被闷住的、很远的钟响。

午休。

我提前上到天台,坐在台阶上等林可。

天台的铁门是那种老式的、刷过绿色防锈漆的钢板,漆面已经起泡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层。门框上方有一盏日光灯管,灯管两端发黑,启动的时候会闪好几下才能稳定下来。今天它倒是没闪——大概是彻底坏了。

没过多久,林可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便当盒。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耳侧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脸旁边轻轻晃着。校服的领口整整齐齐,裙摆被天台的风吹得微微掀起,她赶紧用胳膊压住。

“久等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开始铺折叠毯。

折叠毯是浅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包边。林可每次用完都会叠得方方正正,而不是随手一卷。她做这些事总是很认真。

今天的便当是照烧鸡腿排便当。鸡腿肉去骨,表皮煎到焦脆,照烧酱汁渗进肉的纹理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酱汁收得刚好——不会太稀导致流得到处都是,也不会太稠变成一坨糊在肉上。蔬菜沙拉装在一个小格子里。生菜撕成刚好一口的大小,紫甘蓝切得极细,几片樱桃萝卜切成的薄片像半透明的粉色硬币散落在绿色之间。淋着油醋汁——不是超市买的那种现成货,油和醋的比例被调过,酸味在前,橄榄油的醇厚在后,尾端带着一丝很淡的蜂蜜甜。

米饭上撒着黑芝麻和海苔碎。旁边还有一小盒水果——切好的草莓和奇异果,码得整整齐齐,草莓的红色和奇异果的绿色在透明的盒盖下面交相辉映。

我盯着便当盒看了两秒。

她到底几点起床……

这种程度的便当,至少要提前两个小时准备吧。再加上切水果、摆盘、装盒——林可每天早上到底牺牲了多少睡眠时间在给我做便当?

我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肉汁在舌尖上绽开。甜咸平衡,火候刚好——鸡肉的纤维在牙齿间被轻松切断,没有一丝柴的口感。照烧酱汁的甜味先到,然后是酱油的咸鲜,最后是味醂留下的一丝很淡的、不容易察觉的回甘。

“好吃。”

她低下头,夹起自己那块,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天台的风吹散,我只捕捉到几个音节——大概是“那就好”之类的话。

铁门又被推开。

乙羽的大嗓门先于她的身体抵达。

“杰西卡——!你果然在这里!”

她一只手抱着便利店的炸鸡袋,另一只手举着一罐已经打开的可乐。袋子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油渍从袋底渗出来,在牛皮纸表面留下一圈半透明的印痕。

我看林可一眼,挑挑眉毛,用眼神问“你叫乙羽来的?”

林可摇摇头。

乙羽毫不客气地在折叠毯旁边蹲下,把炸鸡袋往中间一放,油渍在浅蓝色的毯面上印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我也要吃便当!林可的便当比便利店好吃多了!”

林可无奈地看她一眼。

“……只能尝一块。这是杰西卡的份。”

“好好好!”乙羽的筷子已经伸过来。

居然还自带了餐具。

她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立刻亮起来——和她在刷到一首喜欢的曲子时一模一样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往上翘,连虎牙都比平时更明显。

“林可!嫁给我!”

林可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发际线。她整个人跳了一下,慌乱地看我一眼,一副想要解释些什么的样子。

啊,也就是说,现在是那种戏码是吧?我懂你的意思了,林可。

我刻意让嗓音变得浑厚:“乙羽,我是不会把女儿交给你的。”

“什么?!岳父大人,我要怎么做?!”

“你、你们在说什么啊!”

林可给我和乙羽的脑袋上一人来了一下。

闹剧过后,乙羽边吃边抱怨。

“杰西卡,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练习老是缺席!昨晚我刚写了一段新曲。超帅的!今晚必须来练!”

“新曲”这个词从乙羽嘴里说出来,就像“死刑”从法官嘴里说出来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绝望的确定性。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不来是小狗!”

惩罚就只有这个吗?汪汪!

“抱歉,今晚有兼职。”

林可的筷子停在半空。只有一瞬间,大概四分之一秒。然后她继续夹菜,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乙羽却察觉到她的异样:“林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诶?没有……”

“哦?这个反应更可疑了!快从实招来!”乙羽丢下筷子,双手钳住林可的肩膀,剧烈摇晃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物理地抖落出什么一样。

我趁这个空档,走到天台角落靠围墙的地方。阳光被楼顶的水箱切出一道锐利的边界线,我站在暗的那边。

我拨通那伽的加密线路。接通的时候,背景里有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那种细密的、液体撞击瓷壁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小姑娘,午休时间还有空打电话,是没有朋友陪你聊天吗?”

……明明她就知道我是来谈工作的。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慢悠悠,每个字之间都留着一小段从容的空白。本来应该听着很舒服的——如果说的内容不这么令人讨厌的话。

我没有寒暄,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在天台打电话压低声音,就像进电梯后的转身一样,是一种每个人都会做的、条件反射式的行为。

“昨晚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听说了。”电话那头传来瓷杯被放下的轻响——杯底和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清脆的“叮”。“做得不错。”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从容。

“那按照协议——”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抢先接上,带着长辈特有的、让人没办法发火的强势。

“狙击手的情报,现在还不能给你。”她停下来,像是在确认我有认真在听一样,“委托内容是‘保护啼血鹃’——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悬赏还在,委托没有撤回。等你让啼血鹃真正安全后,我会把狙击手的全部信息交到你手上。”

和我想的一样。我本来也就是不抱希望地试一试。既然第一个要求被否决,后面的要求得到允许的可能性就会大一点。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继续说道:

“不过——其他条件,我可以先兑现。”

我一愣。

“远程接委托。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当面来找我。电话、加密消息——都可以。”

她的语速没有变快,但每个字之间的空白被压缩一些。像一个人在赶时间,但又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在赶时间。

“……还有呢?”

那伽笑了一声。那种笑——长辈看小辈耍小聪明时带着无奈的、但又有一点欣赏的笑。

“无偿情报。我的孩子遍布瑞弗。以后你需要什么信息,只要我这里有,就免费给你。还有那150万,刚刚我已经把尾款打到缇娜的账上,你可以跟她确认。”

……虽然目的达到,但却莫名地很不爽。

“那你就好好吃饭吧。你们保护啼血鹃的事,我不会忘记。”

电话挂断。

这老狐狸,连抱怨的机会都不给我。

风吹过来,把我的刘海吹起来。发梢在额前轻轻扫过,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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