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放厥词(8)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6/11 19:55:03 字数:4474

数天之后。

对啼血鹃的悬赏还在。

西城区北部片区的冲突成了地下论坛的长期笑料。最初的92组代理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拿到悬赏的一个都没有。有人贴出现场照片——满地弹壳、碎玻璃,还有几滩不知道是谁的血。

剩下那些还活着的家伙,行动收敛许多。不再有人大半夜在西城区乱窜,不再有人挨家挨户敲门打听。地下论坛上有人发起对机械蜘蛛娘的悬赏。赏金是众筹的,多半来自那些幸存的代理人,小部分来自看乐子的无关者。

至于那些没加入机械蜘蛛娘群组的独狼,情况更惨。53k1伪造的信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们引到错误的方向。有人跑到大湖沼边上的废弃棚屋蹲上三天三夜,最后只等到一群野猫。有人在论坛发帖抱怨:“我明明追着信号走的,结果走到一个垃圾处理站,信号还在,但垃圾堆里什么都没有”。底下有人回他:“你至少还活着”。

五方会和处容的日子一样不好过。信众的质问像潮水一样涌来,脱离五方会的人并不少见。网上有很多一看就是花钱买来驳斥啼血鹃说法的视频——但从点赞数来判断,信的人并不多。

不过处容那家伙还没松口。我猜是大力神又给他塞了什么好处。

反正大力神最不缺的就是钱。用信用点砌一堵墙,把处容塞在墙缝里,能撑多久是多久。

傍晚的练习结束得比平时晚。

乙羽的新曲终于改到一个勉强能弹的版本——她之前刷到一个键盘手的速弹视频,看完之后激动得半夜三点在群里发语音,说“我要写一段比这个更快的”。林可第二天早上看到消息,回了一个省略号。

“今天就这样!解散!”乙羽把鼓棒往军鼓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第一个冲出练习室。“炸鸡店要关门了——!”

菲洛梅娜收好吉他,把发辫从琴盒的背带下面抽出来,朝我和林可微微点头。“先走一步。明天见。”

维克抬一下下巴,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至今不知道他走的是哪个方向。

林可和我并肩走出校门。晚风穿过街道,裹挟着运河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腥味,以及路边烧烤摊升腾而起的热油烟——孜然的、辣椒面的,和某种动物脂肪烧焦后的气味混在一起。

“今晚不用去……工作吗?”林可问。

“不用。”我顿一下,整理措辞,“缇娜一个人能搞定。”

这是实话。代理人们的行动收敛之后,缇娜一个人守着蓝溪绰绰有余。偶尔发消息给我,内容基本都是“披萨女在写稿”、“披萨到了”、“披萨女在吃披萨”。

我开始觉得缇娜的绰号取得没错。

林可又盯着我的脸看一会儿。只不过这次作为收尾的,不是妥协,而是由衷的放心。“那……早点休息。别熬夜。”

“你也是。”

我们在校门口分开。她往右,我往左。她的背影在暮光下被拉得很长,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出一段后,她回过头来看一眼,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往家走。我朝她挥挥手,她才转回去继续走。

街道两侧的霓虹灯已经开始亮起。粉紫色、青绿色、橙红色的光把行人的影子切成不同颜色的长条。我走在人行道上,步伐不快不慢。

手机在口袋里震一下,是缇娜的消息:“披萨女今晚状态不错”。配着一张蓝溪对着三台显示器吃披萨的背影照。她坐没坐相,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垂在后颈上。画面边缘露出缇娜手上的一罐汽水——她最近喜欢上的新口味。

我回复一个年兽乐队吉祥物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一连几天都没什么大事,缇娜让我有状况再过来,这段时间先专心上学、排练。多亏她的固执,我可以每天回家,洗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接到“布坎南女士”的委托以来,我一直主动或被动地忙个不停,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度日。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有人从里面走出,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裹着收银台的扫码声涌出来。我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扫一眼那排汽水货架。

缇娜最近新喜欢的那种口味,冰箱里还剩多少来着?

我拐进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是从学校回公寓的捷径。白天人不少,晚上就冷清下来。两侧是老式公寓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在墙上排成一列,有的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地上有几滩积水,巷子中间有一盏路灯,灯泡是坏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橘色光,像一颗打瞌睡的眼珠,和积水里的倒影刚好凑成一双。

我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和我保持大约五米的距离。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

我停下。脚步声也停下。

我在原地站定。巷子里很安静,空调外机的嗡鸣给沉默填充出密度。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柄高速钢匕首的刀柄。它不长,只有手掌那么大,但握在手里的时候,那种冰凉的、沉甸甸的触感让我安心。

“R-Fox。”声音从身后传来。音调不高不低,没有情感色彩。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相等,没有多余的停顿。“或者,杰西卡·华尔兹。晚上好。”

我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能辨认出轮廓——中等身高,穿深色西装,站姿笔直,没有靠在墙上,也没有把手插在口袋里。

那人见我回头,便向前走,进入路灯勉强能照到的范围内。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头发是中长发,黑色,垂到耳下,发尾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蓝黑色光泽。鬓角的长度刚好盖住耳垂,刘海在眉上方被风吹开一小道缝隙。

脸部的线条偏柔和,颧骨的弧度圆润但不突出,下颌的棱角被中长发软化之后介于中性和柔和之间。根据她的声线,我姑且将其当做女性。看不出确切年龄——大概二十多,接近三十岁。脖子修长,锁骨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露出一小截。

但右手是义体。

从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不是皮肤,是深灰色的合金,表面有细密的磨砂质感。关节处有极细的接缝,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整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张开,就是自然地垂着。

眼睛是原生的。深棕色,瞳孔在暗光下放得很大。一般穿这种衣服的人都有眼部植入体,处理数据、文书类的工作更高效。既然她没有的话,说明她是出外勤的那种。

“你是谁?”我的手指扣在匕首的防滑纹上,拇指压着刀柄的侧面。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我的脸上停一下——没有确认眼前的脸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那种比对,感觉是单纯想看一眼我的脸,仅此而已。然后那只义体右手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表示“我没有恶意”。手掌摊开,掌心也是合金材质,纹路是机械加工留下的同心圆,一圈一圈向掌心中央收拢。

“黑川凛。亚细亚重工联合,瑞弗事务特别顾问。”

这个名字解开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有的困惑:她既没有公司职员那种麻木,也没有代理人身上的街头感。而“特别顾问”这个头衔之所以好用,恰恰因为它可以指代几乎任何一种工作——换句话说,正适合她这种四不像的家伙。

“亚细亚重工联合。”我把匕首的刀柄在掌心里转半圈,“我记得你们刚来瑞弗?”

“正是。”

“找我有什么事?”

黑川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过身,视线扫过巷子两侧的墙壁,确认没有第三者在场。然后她重新看向我。

“你还记得,不久前有人进过你的公寓吗?”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

我当然记得。那个夜晚,门框上的划痕,被拧紧的碳酸锂瓶盖。那个细节让我确定有人进来过,而且是一个专业人士,只不过有一点小疏忽。

“……是你们。”

黑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继续说,语速不变。

“我们在找摩根斯顿事件的证据。”她停下来,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很遗憾,晚了一步。”

“那个蠢女人是你们雇的?”

“蠢女人?”疑问只体现在黑川的语气里,表情依旧不变。

和“布坎南女士”没有关系吗……

“该不会现在找我也是想要U盘吧?”

“这不好笑。”黑川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不快和轻蔑一闪而过,“我们当然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

“那看来我们之间没什么事可谈?”

“你仍然是大力神的敌人,不是吗?”

我冷笑一声。“所以现在是来拉拢我?”

“合作。”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把头向上微微抬了一点,“你是本地人,熟悉瑞弗的规则。我们初来乍到,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关系人。”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琢磨一遍。说白了,就是想让我变成亚细亚重工联合的处容,毕竟在瑞弗跟大力神立场相对的人不多。亚细亚重工联合是外来户,作为一家企业,规模再大也有触角伸不到的地方。

“作为交换,”黑川继续说,“我们可以帮你。”她停顿一下。那只义体右手抬起来,对我伸出。路灯的橘色光在合金表面涂上一层暖色,但金属本身的冷意没有被完全盖住。“你正在调查马库斯·李。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我盯着她。内心在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是愤怒,是那种“你以为你是谁”的、被冒犯的愤怒。这个叫黑川的家伙每一句话里都透露着令人生厌的傲慢,更别提她刚刚承认是亚细亚重工联合派人入侵我的公寓。

“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语气比预想中更硬。

黑川没有纠缠。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失望,没有被拒绝的尴尬,甚至没有“你迟早会改变主意”的那种从容的自信。

然后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不是名片,是一张比名片略小,边缘光滑的金属薄片。卡片表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串用激光蚀刻的加密通讯地址,在路灯下泛着极细的银色光泽。

她俯身把卡片放在地上,动作很轻。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

她后退两步,转身往巷口走去。中长发在转身的时候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巷子里的风从她那头吹过来,带着西装布料上残留的干洗剂气味和另一种更淡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冷香。

然后她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两下,然后被空调外机的嗡鸣吞没。

我站在原地。路灯在我头顶发出那种不稳定的、一闪一闪的光,把巷子里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等了大概半分钟,确认她不会回来。然后我伸手,把那张黑色卡片从地上捡起来。很薄,很轻,贴在掌心里有一种微微发凉的触感。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毛刺,由精密仪器一次性冲压制成。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串加密地址,在路灯的橘色光里泛着极细的银色光泽。

我把它收进口袋,和手机放在一起。走出巷子的时候,主干道上的行人和车流和刚才一样。路边摊的老板正在翻烤串,油烟在路灯下升起来,被风吹散成一层薄薄的、带着孜然味的雾。

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脑子里一下塞太多东西,每一步都要从那一团乱麻里踩出一个落脚的地方。

亚细亚重工联合,他们大概早就清楚摩根斯顿事件的真相,只是不在乎。他们在意的只有这件事可以搞垮大力神。这家发迹于东亚岛屿的工业巨头,一直想对外扩张,而他们选定的第一站就是瑞弗。只不过先前由于大力神的严防死守,一直没能成功将生产线和办公室落地,只勉强打开一些销售渠道,在港口占下一片仓库。

在这个摩根斯顿事件证据被盗、啼血鹃直播揭露大力神非人道试验的档口,他们决定趁机打入瑞弗。

但他们是从哪一刻开始盯上我的?是那次在黑市读U盘的时候?还是更早?

我越想越乱,只觉得亚细亚重工联合比我谋划的更深、更远,更早进入这场游戏。

公寓的门关上,我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光大大方方地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恍惚的、没有边界可言的迷幻颜色。

我把吉他放好,坐到床边,没有脱鞋。我把那张黑色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金属和木质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缇娜的消息,问我到家没。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想说“今天有人来找我”,想说“亚细亚重工联合”,想说“潜入我家的就是他们”。

但最后我只回了一句“到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那张黑色卡片并排。

躺下。闭眼。脑海里黑川的脸浮上来。

我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日常的、普通的味道。但那个味道今晚闻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远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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