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把和黑川凛之间的交易告诉除缇娜以外的人。缇娜的反应也如我预料中那般精准:一听到有干掉马库斯·李的机会,她便在兴奋的驱动下,立刻翻出先前入手的榴弹发射器。
我能解读那份迫不及待的急切,但手臂的反应比理性更快——一记砸在她脑顶的拳头,连带着我的命令:让她赶紧把那玩意放回去,别让这间房子变成拆迁现场。
将榴弹发射器塞回枪柜的片刻,缇娜抛出问题:“狐狸妹妹,那个辣椒女的话可信吗?”
“辣椒女……”
在我向缇娜回溯事态的过程中,那碗拉面的桥段并未被剪除。我手舞足蹈地极力论证那碗面条的成分一定有问题,缇娜却只对其发出了渴望体验的信号。
“缇娜,你给人起外号都看人吃什么吗?”
“才不是呢。”她的双颊像充气的救生圈般鼓起,仿佛我的低看是一种令人愤慨的背叛,“我也没有叫你面包女吧!”
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这个脱口而出的速度,我总觉得她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我歪着嘴角端详缇娜片刻,一枚灯泡在脑内亮起。“汽水女,该不会你不擅长记人名?”
“汽…水…女……”缇娜眼中的颜色悉数褪去,虹膜上的红绿光圈失焦地圆睁着,像是不理解眼前的光景。水光在她眼眶里缓慢地蓄积,却又因认知的过载而忘记坠落。
……别人这么叫你就不行啊?太过分了吧!
眼看缇娜眼中的液体快要决堤,我有些无措地伸出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摆,最后只是在半空中无规律地上下晃悠。
我张开嘴,能感觉到双唇因不知该说什么而颤抖。
正当我感到为难的时候,缇娜却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每一块肌肉都被注入证明自我的意志,拼命地想要输出某种视觉意义上的陈述。
“我明明就记得查理的名字!还有普雷斯顿!还有……呃啊!不准叫我汽水女——!”
“好好好!是我不对……呃嗯!我不该……那么……叫、叫你。”
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缇娜飞快地扑过来,对着我的腹部连续出拳。不是撒娇那种把拳头举起来然后捶下,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是想在第一回合直接KO对手的拳击手一样,挥出的是会激发人类求生本能的直拳。
当然她有收敛力道,没有直接送我去见查理。但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喘不过气。
见我进入站姿不稳的状态,缇娜总算停手。她慢慢变回一个犯错的孩子,怯生生地扫描我的状态。
我匀顺呼吸,轻咳几下后表示没事。
“回到正题,我觉得黑川和亚细亚重工联合只是单纯地想利用我铲除马库斯。”我停下来,接过缇娜递过来的水喝一小口,“但他们的行动促使对于啼血鹃的悬赏撤销是事实,而且既然有能干掉马库斯的机会,我们应该试试。”
缇娜点点头,然后问起我那个狙击手Lanario的事。
在收到那伽的信息后,我雇帕尔卡帮我去查了一下这个人的事。之所以不找53k1,是因为帕尔卡原本就知道我们刺杀马库斯的计划。不让同一个人掌握太多关于自己的情报,是在瑞弗当代理人的生存哲学。
至于缇娜,她和其他的代理人不一样。我和她已经不只是合作关系,而是同吃同住的——虽然说起来有些害羞——类似家人的关系。
在瑞弗,像我这样不用利益、而是用信任去构筑关系是极其愚蠢的事。哪怕是那伽,她在照顾那些孩子们的时候,想的也不是什么爱和奉献,而是自己正在做稳赚不赔的投资。
我耳边又回响起那伽干巴巴的声音,说我“和查理挺像”。
哼,或许是吧。
“Lanario,真名乔瓦尼·马塔雷拉。”我从手机里翻出帕尔卡返回给我的信息,“是个游走在各大城市的职业刻者,过去的履历基本都是狙杀目标。但早期的一些活动记录证明,他的近身格斗也有一定水平。”
缇娜一脸不解地歪起头:“名字这么简单就查出来了?”
我低头看一眼手机上被汇总成简历格式的信息。“我起初也很意外。但帕尔卡告诉我这家伙其实挺有名的,是那种无所谓隐藏真实身份的家伙。”
我滑动屏幕翻页,切出一张像是偷拍的远景照片。上面的男人有着棕色的卷发,络腮胡茬修剪得整齐,五官深邃立体。只不过照片清晰度不高,看不出太多特征,就连眼睛颜色也只能大致判断是深色。不过在这个有植入体和义眼的时代,眼睛颜色大概也不算什么判明身份的有效依据。
我把照片展示给缇娜:“你看像不像那天晚上在仁爱医院追我们的人?”
缇娜瞪大眼睛,眼中的红绿光圈一齐长亮,对着照片里的身形轮廓扫描半天。“不好说。又像又不像。”
“毕竟照片比较模糊,那晚我们也没看多清楚。”我把手机收起来,“总之我们要做的事有两件。一是找到乔瓦尼,二是等黑川联系我。”
缇娜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从两侧用力捏住似的,上眼睑与下眼睑以毫米级的精度向彼此靠近,从中射出的视线带着冰冷的怀疑。“狐狸妹妹,第二个也能算是要做的事吗?”
我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听上去只是单纯的偷懒。
我赶紧解释道:“当然不是字面意思。我也没有傻到完全相信黑川。在我们得手之后,亚细亚重工很可能会对我们兔死狗烹。所以我们也得做些准备。”
听到这,缇娜的脸整个舒展开,仿佛在说“这才是我认识的狐狸妹妹嘛”。她指一下身后的枪柜,问:“这些还不够吗?”
“这些也是必要的,但还不够。”我又端起那杯水喝一口,“我可不想到时候成为新闻里‘意外事故’的伤亡者。”
“听上去很复杂。”缇娜捏住下巴,认真皱眉的模样可爱得让人想笑,“但我大概懂了。”
这个表情明显是没懂。我不打算道破。
“找乔瓦尼的事交给你了,缇娜。”我把帕尔卡发给我的资料转发给缇娜,“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情况允许你活捉他的话,问出下达刺杀马库斯委托的人是谁。”
缇娜拍拍胸脯,激起一阵难以忽视的摇晃。“放心吧,我还得留着这条命射爆马库斯的大脑呢。”随后她冷静下来,好奇地看着我:“狐狸妹妹,你确定那个狙击手知道雇主的身份吗?”
“不确定。但我感觉这单委托没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根据那伽的信息,K提出委托的具体时间是在查理遇害那天的晚上七点多,几乎是马库斯刚动手就下达委托杀他。当时的马库斯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警长,而在瑞弗,这种身份的目标顶多值100万信用点。警长说起来也算一官半职,但实际上比起基层警员也没有什么不可替换性。可异常的是,K提供的报酬却是500万信用点——一个差不多符合刺杀警察局长所需的价码,仿佛他早就知道马库斯会当上局长一般。
我最后做结:“感觉这人好像一直跟在马库斯身边一样。”
“但那晚他应该把所有知情人都杀掉了才对。”
“最后缇娜你不是逃出来了吗?实际情形你并没有看到最后。说不定马库斯在警局里还有一个合伙人,而这个家伙现在打算黑吃黑。”
缇娜闭上眼,大概是在回忆那晚的细节。
话说两人都是警察,这里是不是该说“白吃白”?
“不仅如此,根据帕尔卡的情报,Lanario在查理遇害的大前天,才被目击到出现在东山州的绿洋城,在那里他杀掉了一位说唱歌手。可到查理遇害当天,他就已经被瑞弗的摄像头拍到。”
“说唱歌手?”
“嗯。据说是和别的说唱团体有冲突,对方直接花重金买他的脑袋。”
缇娜快速来回摇头:“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什么是说唱歌手?”
啊——说起来缇娜平时玩的游戏,里面应该不会有说唱歌曲作为BGM。
“说唱是一种音乐。以后再介绍给你吧。”
听到“音乐”两个词,缇娜眼中的植入体交替闪烁一下,她的嘴巴立即完成一道圆弧,乖巧地连连点头。
看来我对缇娜的音乐启蒙,效果相当不错。
“回到正题,我想说的是,Lanario这家伙来得太快。”
“就好像他知道会有这单委托。”
“是的。所以我推测他和K之间,就算没有私交,也提前接触过。”
话说完,我端起水杯,把里面的液体仰头全部灌进喉咙。
缇娜又花两分钟整理一下,然后欢快地表示自己已经完全理解。她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着“到点了到点了”,用手机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在看到电视画面之前,听到她碎碎念的我下意识也看一眼时间,立马弄懂她赶着要看什么:啼血鹃的直播。
屏幕亮起的同时,啼血鹃那标志性的沙哑低音传来。今天的直播内容是陪看另一场直播:亚细亚重工联合与大力神的公开听证会。主题正是先前大力神申诉的工业用地批文。双方代表都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唯有夹在中间的机关代表眼珠滴溜溜地来回打转,时不时地用手帕拭去额上的汗珠。啼血鹃便在两方代表发完言后,针对其展开评论并提出另一方有可能驳斥的论点,而大多数时候她都能精准地预测中。
经过这次的事,蓝溪的账号已经涨到131万粉。据本人所说,订阅付费会员的粉丝比例也上升了一大截。她说这都要感谢我和缇娜,约定下个周末请我们出去吃饭。
说实话,即便有蓝溪在一旁讲解,我也不太能听得懂这场听证会上的发言。我侧过头,发现缇娜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一个鼻涕泡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胀一缩。
看到缇娜这副模样,我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份安心感。
可这份安心感并没能完全冲散心底隐隐滋生出的焦躁。
焦躁的来源是亚细亚重工联合代表的姿态。尽管他们不停地列举各种文书慷慨陈词,但他们的神态中缺少一种类似于焦灼的东西,更像是……在走流程。这让我莫名有一种感觉——
亚细亚重工联合并没有那么想赢下这场听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