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天，我都在享受一样十分难得的东西——安宁。
听上去很美好，但换个角度想就会明白，这也说明黑川凛还没有联系我，而缇娜对Lanario的调查也没进展。
关于Lanario，他最后留下的踪迹是在东城区的一家彩票店。他买下好几张刮刮乐，一分没中。这是两天前的事，在那之后再没有关于他的消息。缇娜一开始信心满满，拍胸脯保证说马上找到他。到今早出门的时候，当初的信心已经消失不见，她的脸上像被人关掉了一盏灯。
和缇娜不同，我这边的行动很顺利。没多做解释，帕尔卡便同意参与这次行动。我想她同意的理由中，报酬的数字占90%，我和缇娜的面子占0%，剩下的10%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我话里蕴含的说服力吧。
既然这边很快搞定，本来我想着要帮缇娜，但她说什么都要独自完成这件事。我看再说下去的话她又会化身殴打我腹部的拳击手，立马打消这个主意。
因此，我最近很悠闲。以往这种时候，我都会多接一些委托来赚钱。但那伽刚往我的账上打了150万信用点，和缇娜平分后也还有75万，暂时不是很缺钱。简单考虑过后，我决定将重心放到我的乐队，火药布朗尼上。
乙羽写的新曲，几天下来我们合奏得基本没什么问题。只是难题再次落到我这边：填词和取名。上次这个任务就困扰我很久，最后是冲着跟缇娜抱怨的想法，勉强写出来的。而现在的我并没有那种动力。菲洛梅娜劝我不要着急，这次和上次不同，没有演出等着。可这句话一出，乙羽却咳嗽两声。等我们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后，她宣布有另一所学校的校庆邀请我们过去当嘉宾。和上次一样，乙羽又在没和我们商量的情况下答应了。好在对方的校庆是在一个月之后，时间并没有上次那么紧张。
要说让我感觉变化最大的，应该是林可。之前和我稍微有一点肢体接触就会害羞的她，最近却变得十分黏人。午休去吃饭的路上，她会挽着我的一边胳膊；练习中休息的时候，她会自然地靠到我身上。每每看到这种场景，菲洛梅娜总是捂住嘴巴，像是发现什么宝藏一样两眼放光。我问她要不要一起，换来的却是她和林可共同的埋怨。
帮我度过从回家到入睡这段时间的，是蓝溪的直播。最近她没在大力神那边挖出什么猛料，直播的内容都是蹭当天的热点：瑞弗学区房诈骗、运河清淤工程腐败、养老院虐待老人……放在过去都是些被我的眼睛耳朵自动过滤掉的琐事，但听蓝溪讲却格外有吸引力。她的粉丝已经逼近140万，网上到处都有她的支持者在引流，希望让她突破150万大关。
这样的安宁，一直持续到今天傍晚为止。
手机震动，黑川凛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四天后下午三点，瑞弗皇冠酒店，二楼1号厅。
和消息一同送达的还有两套制服和工牌——黑川凛给我们安排的身份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缇娜回来后，原本无精打采的她一听到干掉马库斯的时机已到，立马欢呼雀跃起来。她两眼放光地提起酒店制服试穿的模样，像是准备打扮一番参加毕业舞会的高中女生一样。
“中间黑川会呼叫茶歇，”我指着投影出来的酒店平面图，“我们推着茶车进去。见到马库斯，动手。”
“就这么简单。”我看向缇娜和她身边的摄像头——帕尔卡正在和我们视频通话，“有什么问题吗？”
摄像头那边传来帕尔卡的声音。“听着像有去无回的单程旅行。”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
帕尔卡沉默片刻，但能听到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没问题，我刚刚搞到那家酒店的系统密钥。”
“这么快？！”
这个速度搞不好比53k1还夸张吧？
“别误会，不是刚刚那一下破解的。这种公共场所的密钥基本都会有在职的员工拿到黑市上卖，我刚刚花500信用点买的。”
我比刚刚更震惊：“这么便宜？”
“薄利多销。”帕尔卡的声音透露出对此的习以为常，“买的人可多着呢。”
“为什么很多人买这个？”缇娜问的正是我想问的问题。
“还用说吗？这可比地下网络那些付费直播间要便宜得多，能看的节目还大差不差。”
原来是这个意思，但——
“酒店会在客房安装摄像头吗？”
帕尔卡那边传来一串表示没劲的泄气声。“Лисёнок，你该不会以为真有人遵守《隐私保护法》吧？”
好吧，当我没说。
我不经意间扭头，发现缇娜正歪着脑袋，植入体微弱地亮着光。
看来她没听懂刚刚那段。但我不打算解释，所以快别那么看我了缇娜。
为躲避缇娜的目光，我赶紧推进话题：“帕尔卡，我们有些武器想提前送进去，你能操作吗？”
“简单。你们包好放到某个快递站点去，我到时候在酒店系统里下单一份备品运进去就行。”
为免夜长梦多，我和缇娜继续确认一些细节后，当天就把那把榴弹发射器装进纸箱，递到前来取货的工作人员手里。虽然对方穿着正规物流公司的制服，但对方的言行举止间还是透露出一种熟悉感——对方和我一样，是一名速者。所以即便他接过纸箱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手里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客房用洗漱用品”，也没有提出疑问。
把纸箱交到那个速者手上的时候，缇娜有些不舍，最后是我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才让对方得以脱身。
“不要表现得像是被父母送走宠物的小鬼一样，没几天你就又和它见面了啦！”
“送葬吼声……”缇娜小声嘟囔。
原来已经给那个榴弹发射器取好名字了吗？话说怎么这么帅？和“披萨女”什么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啊！
时间很快来到正式行动这天。中间我和帕尔卡已经完全确认好两条逃生路线，万一我和缇娜走散，最后也可以分头逃离。
皇冠酒店的制服是在长裤外再套一层围裙的那种，行动起来有些不方便。不过缇娜却很喜欢这套衣服，因为和上次那套她自以为合身的护士服不同，这次的制服是实打实地契合她的身形。她一连说了好多遍“哪里都不紧”和“好舒服”。
我和缇娜很早就进入皇冠酒店，从酒店的仓库里找到提前送达的榴弹发射器，把它藏到后面要用的茶车里，用桌布遮住。见到黑川凛是在备餐间里，她看上去和之前没任何变化，只是身上的西装更加正式。她没有和我们打招呼，感觉只是来确认我们是否到位，视线在我和缇娜脸上各落一下便回头离开，缇娜甚至没说完那句“大脑还好吗”。
“唔~还真是和听说的一样，冷冰冰的。”
耳麦里传来帕尔卡的声音。这次她接入了缇娜的眼部植入体，可以实时看到缇娜眼中的画面。
“缇娜不喜欢辣椒女。”我身边的女孩气鼓鼓地抱怨。
“辣椒女？”帕尔卡那疑惑的表情在我眼前浮现。
“没什么，你只用知道说的是黑川凛就行。”
大概两点四十分的时候，陆续有脚步进入我们隔壁的1号厅。我和缇娜没有从门缝里偷看，因为帕尔卡在监控里看得更清楚。虽然无法同步画面，但声音可以实时地通过耳麦转播给我们。
“这个叫黑川的原来不是老大啊。”
通过耳麦可以听到，两方正在互相做着介绍。亚细亚重工联合这边，除开黑川凛，还有一个叫高岛诚的人，是黑川的上司，以及一个代号鵺的人，是他们这边的安保。
“没想到鵺会在。有点麻烦。”帕尔卡的声音里透露出担忧。
“这家伙很有名吗？”
“看来你是只关注瑞弗本地消息的那种人。”帕尔卡停顿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让接下来的介绍尽量简短，“她属于亚细亚重工联合一个叫开拓机关的部门，是他们的顶尖战力。”
即便她这么说，我也没有什么概念，于是我问：“和缇娜比哪个强？”
没等帕尔卡回答，缇娜先扭过头来，一脸不满地盯着我。
“……我的答案会让缇娜想揍我，所以我还是不说了吧。”
……懂了。
换言之，过会干掉马库斯之后，千万不要想着跟亚细亚重工联合作对。
好在短时间内缇娜还没转过弯来，我赶紧在她把拳头招呼到身上之前追问：“高岛诚是什么样子？”
“起码有五十岁，头发灰白，戴一副细圆框眼镜。”
根据从耳麦里传来的现场声音，我们得知高岛诚是亚细亚重工联合在瑞弗分部的最高领导。怪不得出动顶尖战力陪同。
接下来，耳麦里传来一个让我和缇娜呼吸停止的声音。
“我是瑞弗市警察局长马库斯·李。”
即便没有回头，我也能感觉到缇娜的双手正在握拳。等了十秒，缇娜并没有直接冲出去，我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陪同马库斯前来的，还有一个叫做罗伊斯的警员。帕尔卡告诉我们他和马库斯一样穿着警服，很好辨认。唯一特别的点是他的下巴是义体，不知有什么功能。
介绍完毕，高岛首先发言，说的大多是些套话，核心意思是亚细亚重工联合一定依法合规开展建设和经营，积极配合警方工作。这一段大概持续五分钟，不止我们，现场双方都知道这是没用的废话。
“А чего тянуть кота за хвост?（磨蹭个啥？）东亚人非得先这样才能谈正事吗？”耳麦里传来帕尔卡不耐烦的抱怨。
我抬头盯着墙上的呼叫铃。它底下延伸出一条电线通往1号厅，只要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它就会响起。这就是黑川跟我约定的呼叫茶歇的信号。
不过此时它还没有要发出声音的迹象。
“嗯？你们附近多出三台陌生设备的信号，不是酒店的。”接着是一串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暂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设备，但型号很基础，系统有公开的后门。想远程接管的话，给我几秒钟就行。你们那边有什么情报吗？”
就在帕尔卡说有陌生设备的时候，我和缇娜都听到又有几串脚步从走廊上过来，停在1号厅门前。接着是敲门声，三下。黑川走过来把门打开，边说“请进”边把来者迎进房间。
“怎么会？”帕尔卡的声音有些滞涩，像是看到什么匪夷所思的画面。
“怎么回事？谁进去了？”
不等帕尔卡解释，房间里的声音先一步通过耳麦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说话的是马库斯。
“请您放心，这位赫尔曼·克劳斯是受我们邀请而来。”
“我问的就是为什么大力神的业务拓展部长会出现在这里！”
大力神？
我和缇娜对视一眼。她试图从我这里找到一个解释，但我也只能摇摇头——黑川凛没告诉我有这回事。
“R-Fox，你知道这件事吗？”帕尔卡也在耳麦里问我。她对我的称呼从带有调侃意味的俄语变成了普通的代号。
“没有。我一直听说的都是今天只有他们和警察。”
帕尔卡沉默，但耳麦里的键盘敲击声如同将水泼入油锅般沸腾起来。
“这家伙算个中层领导，上不去下不来。长相的话……有点中年发福，穿深蓝色西装，头发不多。还有……”
又是一阵键盘声。
“那三个设备，搞清楚了。就是跟着他进去的那三个人。虽然伪装成义体改造者，但其实是完完全全的机器人。”说完之后，帕尔卡又小声补充一句：“但作为保镖的话，性能有些不够看啊。”
缇娜戳戳我的肩膀，问：“怎么办？狐狸妹妹。”
我回头看向缇娜。虽然她脸上也带着担忧，但我看出那并不是针对当下的情况，更多是在担心我。见她这副模样，我反而放松下来，冷静地开始思考。
“听上去马库斯也不知道他要来。先观察一下吧。”
我们三人同时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听里面的谈话。
在高岛稳住现场的氛围后，赫尔曼率先发话：“高岛先生。桑莫区工地的报告我也看过。你们的安全标准……似乎达不到瑞弗的要求。大力神作为蝉联六十四年的本地模范企业，有责任提醒警方注意新来者的合规性。”
“感谢关心。我们的每一项手续都经得起检查。”
“是吗？那为了表示你们的诚意——建议你们开放部分工厂，给警局和大力神联合检查。这是瑞弗的惯例。”
“惯例。有意思。克劳斯先生，您所说的‘联合检查’，法律依据是哪一条？”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在瑞弗发展的企业都懂这个道理。”
赫尔曼把“能在瑞弗发展”读得很重。
“所以大力神的意思是，我们如果不接受检查，就是不合规？”
“我可没这么说。但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不拦着。”
高岛叹一口气。“李局长，您怎么看？”
“……我们会依法审查。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我皱起眉头，对耳麦那头的帕尔卡问：“你确定他只是个中层领导？我还以为说话的是那个天天出现在电视上、叫米什么的家伙。”
耳麦那边传来帕尔卡的嗤笑。“Лисёнок，你没上过班吧？”
我没懂她的意思。
“考虑到他这个年纪还在这种位置，这种表现可以说是合情合理。”从声音的忽远忽近，我听出帕尔卡正边说边摇头，“不过他确实表现得有些夸张。如果不是性格如此的话，那就是来之前被人吩咐过要这样。”
“他的领导让他过来惹亚细亚重工联合和警察两边同时对自己生气？”
“我也不懂，但……嗯？等一下，那个叫黑川的好像要按铃了。”
什么？这种时候？
帕尔卡话音刚落，我和缇娜头顶的呼叫铃便发出两声清脆的铃声。
耳麦里，高岛正建议所有人先放松一下，享用茶歇再继续谈。
“怎么办？R-Fox，现在的情况可比一开始设想的要复杂得多。且不说这个赫尔曼，那个鵺就足够成为撤退的理由。”
我的手搭在茶车把手上，越攥越紧，皮革表面被指甲压出月牙形的印。
“我们去。”
没有任何动摇地，缇娜简短地给出结论。
我看过去，缇娜的眼睛定在我脸上，没有躲。我深呼吸一口，重重点一下头，和缇娜戴上口罩，从备餐间出发。
我和缇娜一左一右推着茶车来到房门前，在敲门得到“请进”的回应后，终于真正地进入这个房间。里面比想象中大，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桌面上摆着饮用水和名牌。落地窗外是市中心街景，运河在日光下像一条被熨平的锡纸。
我快速地扫视房间一圈，将房间里的人和帕尔卡的描述一一对号入座。离我最近的是高岛为首的亚细亚重工联合，缇娜那边是赫尔曼，而坐在桌子最远处的是马库斯和那个有着合金下巴的罗伊斯。
刚扫视完，我注意到马库斯正一直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我身旁的缇娜。
我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控制自己的眼神不与任何人接触，忘记提醒缇娜了。恐怕她从进屋起就一直死死盯着马库斯不放。
我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推一下缇娜，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说出一句差点让我直接晕过去的话：
“现在动手吗？”
正当我努力让脸上的肌肉不要乱动的时候，黑川走上前来，用一句话为我们解围：“当然，喊你们过来就是可以开始上茶歇的意思。开始吧。”
在心里感谢黑川救场的同时，我也生出一丝疑惑：难道这家伙真的打算帮我们？那把这个赫尔曼叫来是做什么？
我凑到缇娜旁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说：“先上茶点，观察一下。”
缇娜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点头。
然后她撞上了茶车。
即便事后回想，我也无法回忆起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茶车一直就待在她身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她却在松开把手、迈开腿的第一瞬间把茶车撞歪。
杯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即便我知道自己胸腔里的是合金打造的涅墨亚V3，这一瞬间我还是感觉自己的心停跳一拍。
我之前可从没想过“不撞到茶车”也是需要提前演练的一环。毕竟只要正常走路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你说是吧？缇娜。
我清楚地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这边的骚动，但又出于某种社交礼仪的考量，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
只有鵺和马库斯除外。
他们两个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边。一开始我还没有发现，因为他们没有在看我和缇娜的脸，而是将视线锁定在我脚边的地上。
我循着他们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
榴弹发射器因为刚刚那一撞掉到了地上。
黑色聚合物外壳，粗野的轮廓，以及那让我疑惑为何刚刚没能听到、理应在坠地时发出闷响的沉重质量。
最先开口的是高岛诚。
“李局长。”高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听说最近有人想要你的命。”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稠了。
高岛诚微笑着看向我和缇娜：“恰好，我这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他的手指从桌上抬起来，指向我。“这位——R-Fox。悬赏八十万。”
然后指向缇娜。
“另一位——那一晚从你手里逃走的女孩。查理的同伙。”
高岛的话甚至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把榴弹发射器上移开。尤其是马库斯，他在听到缇娜的身份后，瞳孔立即收缩。
缇娜的反应比我快。
她瞬间掏出两把冲锋枪，一把指向马库斯，另一把指向鵺。在我观察缇娜的枪分别对准谁的时候，发现那个名叫鵺的家伙竟已将腰后的武士刀出鞘，在身前摆好架势。
视线扫过那把武士刀，我发现它和赫焦长得很像。
“狐狸妹妹！”
听到缇娜的呼唤，我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是让我捡起那把榴弹发射器。
原来“送葬吼声”是由我来用吗……
在伸手去拿榴弹发射器的同时，我继续观察房间里最危险的家伙——鵺。他脸上戴着深灰色的金属面具，中间有一道十字开口，隐约能看见眼球的反光。身上是某种聚合材料制成、和科幻电影里一样的那种紧身衣。在肩、肘、髋、膝等部位有着和我的珍珠2型很像的、尚未弹出的插入栓——他全身都有提升身体运动速度的植入体。黑色的中长发从面具边缘刺出来，身体的肌肉线条被紧身衣勒得十分惹眼。
我的视线最后落到他手中的刀上。在和赫焦一样的位置，有着铭文：真·覚正（しん·かくしょう）。我想起赫焦是试作型，眼前这把恐怕才是最终成品。
抬起榴弹发射器后，我有些拿不准要瞄准谁。但我的本能已经让我把枪口对准鵺。
赫尔曼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三台机器人的手臂已经变形，硅胶皮肤翻开，露出内置枪管。但它们没有开火——正在等待指令。
赫尔曼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发际线。额头的汗珠挂在鼻梁上，像一颗犹豫要不要掉下去的眼泪。“高岛先生，这些人是你安排的？！”
高岛诚无视他，只盯着马库斯看。
“李局长。”他说，“这份礼物，您满意吗？”
马库斯把目光从我和缇娜身上挪到高岛身上，问：“你想要什么？”
高岛微微侧头。“大力神派人闯入我们与警方的会面，雇佣两名代理人实施恐袭，意图阻止我们在瑞弗落地。这是事实。”他顿了一下，笑容像在蛋糕上爬过的蚂蚁留下的痕迹，“您作为依法行动的警察局长，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赫尔曼吼道：“胡说！她们明明是你们的人——！”
高岛不语。他看着马库斯，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等待。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秒比一秒慢。
最后马库斯问出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们有信心打赢吗？”
高岛先是露出一个既欣喜又意外的表情，接着想都不想就答：“当然 。”
马库斯扭头看向高岛：“我说的可不是大力神，而是它背后的那个。”
这次高岛回答得更快：“没错。我们也是军工企业。”
马库斯没再说话，眼睛依旧看着高岛。
说时迟那时快，手枪已从他腰间拔出，枪口对准赫尔曼。
赫尔曼瞪大眼睛：“你——！”
砰。
一声枪响。赫尔曼的额头出现一个红点，小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的身体向后倒去，砸在椅子上，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然后整个人滑到地上。血从额头的小孔里渗出来，在浅棕色地毯上慢慢洇开。
这一瞬间，我的大脑已经宕机。
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马库斯和高岛的对话，他开枪打死赫尔曼的理由……我通通都搞不懂。
仅存的理性像一台只够点亮一盏小灯的发电机，只照亮了一个词：麻烦。
我和缇娜现在有大麻烦了！
我能感觉到身体有过去那种心跳想要加速的感觉，可这股生理冲动却被那颗合金心脏给稳稳地压制住。最后化作一股类似钝痛的感觉充斥全身。
“高岛先生，这些家伙不太对劲。”说话的是黑川凛。
我像是一个等待输入指令的程序，在听到黑川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让注意力顺从她的引导，看向她评价为“不对劲”的对象——那三台机器人。
在视线聚焦的一瞬间，我也明白过来它们有什么不对劲——它们没有一台锁定在马库斯这个杀害保护对象的身上，而是举起双手，枪管在除我和缇娜以外的所有人身上来回瞄准。
听觉其实一直没有断线，但此刻却有一种刚刚恢复连接的感觉。
“你们两个！趴下！”耳麦里传来帕尔卡的高喊，刺得我耳膜生疼。让人怀疑之前自己怎么会一直没听见。
顺应着本能，我立即趴下。缇娜也跟着趴下，但她在身体姿态改变之前，先扣动手中的扳机，让子弹朝瞄准的两个目标倾泻。
霎时间，一阵混乱的弹雨在房间里炸开。一切感官都丧失机能，硝烟遮住视线，火药味堵塞鼻腔，枪声灌满耳道。
那三台机器人没有固定目标，朝四周胡乱扫射。子弹打穿了天花板，打碎了落地窗，打翻了桌上的水瓶。
我看不清其余人都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能看清缇娜正把震撼弹的拉环拉开。
金属圆柱体被掷出，在空中翻滚。我隐约看到某人刚站起身，在看到震撼弹的瞬间又立马扭头躲避。
强光。巨响。
白光填满整个房间，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嗡鸣。
我提前闭上眼。但即便如此，震撼弹的影响还是透过眼皮，在我的视野上造出一片重影。
我的手腕被人抓住，拽着我往房门跑。我下意识想要挣开，但皮肤传来的触感很快让我确定这是缇娜。
我顺着她的引导，向门口奔去。但没跑两步，我听见身后有一种熟悉的声音：
插入栓开始运转的电机声。
是鵺。
我短暂地回头，发现他正一边躲避着弹雨，一边提刀向我们冲来。那把刀的刀刃已经烧得通红，果然和赫焦是一种武器。
我回忆起赫焦切开皮肉的场面，脑内有一个声音叫喊着：绝对不能让他追上！
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我挣脱缇娜的手，抬起榴弹发射器。眼睛看不清他的具体位置，我只能朝记忆中他冲来的方向扣下扳机。
嗵——崩！
由于视野里还有重影，我不确定自己瞄准的方向是否正确。但榴弹掀起的冲击让周遭的一切都被灰尘掩埋，我自己也被后坐力和冲击震飞出去，撞在房门上。
“呃啊——！”
肺里吸入太多灰，加上刚才的撞击，我一时间喘不上气，气管和声带一同奏出垂死的小调。
我挣扎着起身，发现缇娜也被刚刚的爆炸波及，此时和我一样正奋力站起。在这种紧要关头，我意外于自己竟还有闲心对缇娜感到抱歉。不过头脑还是清楚地知道，现在并不是道歉的时机，要做也得等到逃离之后。
我和缇娜对上视线，无声地确认彼此的状态，然后互相点头。
下一瞬，暗红的刀刃穿破烟霾杀来！
我的身体尚处于冲击的余波中，完全没有做出反应，唯一的动作就是睁大眼睛和张嘴。
但缇娜已经动起来。
她飞快地拦在我身前，将冲锋枪架成X形，抵挡真·觉正的刀刃。可那两把枪只让刀刃的轨迹停顿不到半秒，便被那灼热的刀刃直接切开。
缇娜想都没想就把手中那两截冲锋枪的残尸丢弃，一只手探向腰间，另一只手则是横在身前——而它即将面对的，是再度袭来的热能武士刀。
滚烫的刀刃瞬间洞穿缇娜的皮肉，一阵滋啦的声响刺入鼓膜，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反胃的焦糊味。
我下意识地别开视线，随后又硬逼着自己回头去确认情况——缇娜的左手被刀刃贯穿，伤口的烂肉已经发黑，一阵暗红的蒸汽正在弥散，没有血流出来。
刀刃虽然畅通无阻地破坏了她的手臂，但却因这一下格挡没有命中要害。
缇娜虽然没有惨叫，但她的声音像被冻过的铁丝，又硬又颤。“要瞄准大脑哦，蠢货。”
说完，她举起刚刚探向腰间的右手，掌心里是一颗已经拔掉拉环的手雷。
鵺的头倏地一抬。我能感到他的瞳孔正缩成针尖。
缇娜右手轻巧地一甩，将那颗手雷向鵺背后一抛。而那里正是先前高岛和黑川所在的位置。
几乎是在手雷脱手的同时，鵺将手中刀刃拔出，紧接着转身像是要抓住那颗手雷一般飞扑过去。
我没来得及看到那边的结局，就被缇娜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衣领，拽着扑到房间外面。
轰——！
猛烈的爆炸。砂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地掉，像有人在楼上倒一袋碎玻璃。
我推了推扑在我身上的缇娜，好在她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狐狸妹妹，快跑。”她的声音里带着忍痛的强撑。
我没说话，撇下榴弹发射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缇娜背在背上——好在我之前有加装人造肌肉纤维，不至于复刻之前抬井盖的窘境。也没确认背稳没有，我把腿上的珍珠2型开到从来没开过的最大功率，电机运转的声音已经变成刺耳的噪音。
我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把鵺抛在身后，把房间抛在身后，把皇冠酒店抛在身后——
跑到能救缇娜的地方为止。至于那个地方在哪里，我还没想好。
但腿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