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6/15 21:05:56 字数:4107

我不太想去北湖州立中学。

不是学校不好。恰恰相反,它好到让我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初中的同学和朋友大多就近入学,骑车或步行就能到。而要去北湖州立中学,坐完十分钟的轻轨后,还要再走五分钟。这段距离说远不远,但足以让“放学后顺路去谁家玩”变成一件需要提前三天预约的事。

对于这个决定,周围人似乎都感到开心。

“真的吗?林可你能去北湖州立?真羡慕你啊。”

“那所学校都是有钱人才去的吧?”

“真好。那里的制服特别好看,我一直想穿来着。”

毕业聚会那天,女生们围着我,眼里的光芒比餐厅的吊灯更亮。我维持着笑脸,一言不发。嘴角上扬的角度是练习过的——对着镜子调整过很多次,知道怎样看起来最真诚。

要说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在瑞弗大概算中等偏上。父亲在贸易公司做中层管理,母亲是会计。不富裕,但也从不缺吃穿。可北湖州立中学的学费,绝对不是“中等偏上”能轻松覆盖的数字。

这笔钱的来源,是贷款。

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决定好。贷款合同、入学申请,全部。

我很少见父母笑得那么开心。他们坐在餐桌旁,把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好像那上面写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张中奖的彩票。父亲说“可儿,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母亲说“我们辛苦一点没关系,只要你能出人头地”。

于是我笑起来,对他们说“谢谢”。

我的谢谢是真的。他们的开心也是真的。

只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说,哪怕没有在北湖读书,你们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我就想和你们一样,普普通通的,不行吗?

但我没有说。

幸运的是,我后来查过,那笔贷款是正规合法的。只不过想要还清最后的数字,恐怕在我开始赚钱之后,还要花上好几年才行。

转眼便是四月七日,北湖州立中学的入学式。

轻轨上挤满穿北湖州立中学校服的高年级学生。深蓝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裙摆刚好到膝盖。母亲给我展示的时候说“真好看”,我也觉得好看。但我知道,这件校服的价格,够我们家一周的开销。

新生的校服在开学典礼后才统一发放。所以车厢里的我穿着自己的衣服——浅粉色的针织开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公主头。

早上的时候,父亲冷不丁掏出一件华丽得夸张的礼裙,说什么都要让我换上再去学校。好在母亲及时制止,这才没有让我在高中的第一天就以“舞会公主”的身份出道。

北湖州立中学坐落在东城区靠北的位置,从轻轨站出来要走一段上坡路。路两旁种着樱花树,四月初正是满开的时候,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粉色地毯。

校门是很气派的铁艺大门,门柱上镶着铜质的校徽。穿过门洞,能看见主楼前的小广场,中央有一座不知道是谁的铜像,铜像脚下堆着几束可能是往年毕业生留下的花。

人是真的多。几百个穿着各色便服的新生挤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我也挤进去,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到自己的名字——一年G班。

和我同班的名字里,一个我认识的都没有。

开学典礼在礼堂举行。座位是按班级划分的,G班在后排偏右的位置。我坐在靠走道的地方,旁边是不认识的女生,再旁边也是不认识的女生。大家互相交换名字、初中哪里、住得远不远。我微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心里却在想:今年又要重新来过。

典礼很无聊。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唱校歌。校歌让新生提前预习过,我不想学,所以只是在对口型。

典礼结束后是班会。地点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年G班教室。进去的时候,大部分座位已经被占。好在靠窗的位置还有空缺,我赶紧加速冲过去坐下。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啊”,让人忍不住在心里帮他数数。

“接下来我们选班委啊——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有没有人自荐啊?”

沉默。

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假装翻笔记本,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最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当了班长,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当了副班长。其他班委也都陆续有了人选。整个过程像一场没有人真正想参加但必须完成的仪式。

我全程没有举手。

初中三年,我当了两年的学习委员。每次开会、收作业、传达通知,做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烦。

现在,我只想安静地待着。

班会结束后,我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隔壁是F班,再隔壁是E班。每个班都在进行同样的流程——自我介绍、选班委、发通知。

然后我看见从F班的后门,走出来一个女生。

白色的短发,男款的黑色夹克,贴身的长裤。她带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嘴角还维持在咂嘴的姿态,双手插兜,走得潇洒。

她刚走出来的F班教室里,一阵骚动尚未平息。隐约能听到一个男生咬牙切齿地嘟囔:“不就是问问吗?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模呢?”

她左右转动一下脑袋,不知是观察四周还是单纯地活动脖子,刚好和我的视线撞上。一瞬间,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我本能地低头避开视线。

等我再抬起头时,她已经消失在走廊里。然后我听见F班的教室里,爆发出一串桌椅移位的混乱声响,接着是刚刚那个男生求饶的声音。

果然不管哪里都有这种学生,哪怕是北湖州立中学也不例外。

新班级的第一天,比我想象中累。课程还没开始,累人的是新环境、新同学、新的人际关系,这些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每个节点都想把你拉进去。

“林可,你的便当是自己做的吗?好可爱!教教我!”

“林可,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我知道一家很可爱的店。”

“林可,你长得好小只啊,像洋娃娃一样。”

男同学也会凑过来——“林可,你初中哪里的?”“林可,通过一下好友申请呗?”

我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记下每一个名字,在手机的通讯录里一条一条地添加。这是我从小就会的技能——微笑、点头、说“好呀”。母亲说这是“好教养”,我知道这是“自我保护”。

但真的很累。

明明只是在做自己,却总有人觉得你在“释放信号”。明明只是礼貌地回应,却总有人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我不讨厌被关注。我只是讨厌被期待。

午休。

周围人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组队去食堂。有人走到我桌前:“林可,一起去食堂吗?”

“啊,我自己带了便当。”我指了指桌上的便当盒。

“这样啊。那下次!”

“嗯,下次。”

我知道她们是好意。但我也知道,如果今天跟她们去食堂,明天、后天、之后每一天,都会有人来约。不是不想和她们交朋友,只是……我需要一点喘气的时间。

等人走光后,我拿起便当盒,走出教室。

下午有新生集体合影的环节,要求所有新生午休时间换好校服。我趁现在没人,先去更衣室换完,然后开始物色吃午餐的场所。

食堂太吵。图书馆午休时闭馆。教室随时会有人回来。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然后我想到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是那种老式的,刷过绿色防锈漆,把手上有锈迹。我伸出手试着拧了一下,幸运的是,门没有锁。

推开门的时候,一阵风灌进来。

四月的风,不冷也不热,带着樱花花瓣特有的那种淡到几乎没有的甜味。天台不大,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积着灰,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栏杆是铁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远处能看到运河的河面从楼宇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现身。

有人。

是那个白发女生。

她坐在天台角落的一块水泥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什么东西。她已经换上北湖州立中学的校服,只不过是男生款式。白色的短发被风吹起来,几根发丝挡在眼前,她没有拨。

我仔细地打量起她的穿着,最后是她那张漂亮脸蛋和胸前的隆起让我确信她的确是女生。

她在吃面包。便利店的袋装面包,看起来是红豆馅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走。

是的,我的第一反应是“走”。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想被打扰的样子。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蜷缩在角落的猫——你不确定它会不会挠你,所以最好别伸手。

但我又想到,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而她刚好抬头看到我——

那就会变成“我在躲她”。

这更麻烦。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去,选一个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大概隔五六步,靠围栏的地方——坐下。

我打开便当盒。今天是荷包蛋和蔬菜碎,米饭上盖着煎培根。盖子掀开的时候,香味散出来,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往这边飘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那边的面包味吹到我这边。红豆的甜,和人造面粉那种模仿得不像的麦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算难闻。

就在我以为安静会一直持续到午休结束的时候——

“你那个位置。”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她在看我,眼睛里没有上次那种凶巴巴的成分。

“你那个位置,”她又重复一遍,下巴朝我坐的地方点一下,“看着没什么,其实会蹭很多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水泥地面,伸出小指抹一下。确实有一层薄薄的灰,只是光线太好看不出来。

我站起来,扭头看向身后。百褶裙上多出一块灰白的涂鸦,我赶紧用手拍打起来。

“……谢谢。”我说。

她没回,已经把视线移回膝盖上的本子。

我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问出口:“你也是新生吧?为什么会知道?”

她侧过身,把屁股对着我。长裤上有一片灰色的泥灰印,和我的裙子上的如出一辙,而且面积更大。

“因为我也坐过。”

我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练习过的笑,是那种“你居然——”然后发现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忍不住的笑。笑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天台上听起来格外清楚。

她没有笑。她把身体转回去,继续看那个本子。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也可能是被风吹的。

我没有继续说话。

我重新坐回那个位置,这次先铺了一张纸巾。

剩下的午休时间,我们都没有交谈。她吃她的面包,我吃我的便当。风偶尔吹过来,把樱花瓣从楼下卷上来,落在水泥地上,落在她的白色短发上。

她没有拨掉那些花瓣。

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她合上本子,站起来。又拍了拍裤子上那层灰——只不过残余的部分光用拍弄不掉。

“再见。”她说。

我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回道:“嗯,再见。”

她走向铁门,推开门的时候,风又灌进来,把她的白发吹得更乱。她没理会。

我在原地坐着,双手压在便当盒上。

我本来以为她会无视我的存在,或者用那种“你凭什么来这里”的眼神看我。

但她提醒我地上有灰。然后在我笑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

今天这半天都挺累的。在看到天台有她在的时候,我本以为自己已经错失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但不知为何,我发现现在自己比一开始计划的,还要轻松得多。

走下楼梯的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

想着想着,上午她殴打同班同学的情景再度浮现。明明这种危险分子、这种坏孩子,我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

可这个女生,我好像没有那么怕、那么讨厌。

该不会我其实内心深处对这种坏坏的气质有所偏爱吧?

我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是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又想起她耳朵尖那一点红。

四月的风,应该没有暖到会把耳朵吹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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