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
北湖州立中学的课不算紧,但课后的事情总是没完没了——交朋友、熟悉环境、应付男生的搭话、记住每个老师的名字。
走廊上的公告栏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本来我有兴趣加入音乐社团,但实际参观后,我发现那里都是些端着架子的少爷小姐,于是放弃。不过也有例外——一个东亚岛屿的新生嚷嚷着要组乐队。她没有做海报,也没有发传单,只是扯着大嗓门在学校里到处拉人。虽然在我的观念里,那个女孩被划分到“怪人”的分类里,但她看上去挺开心的。要是哪天她真的组成乐队的话,我有点想去看看。
几周下来,我已经能把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对号入座,也摸清了哪条去食堂的路最快。
但我还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属于这里。
北湖州立中学的设施确实好。音乐教室的隔音墙是整面整面的吸音板,摸上去软软的;体育馆有恒温泳池,健身房据说和专业运动员用的一样;图书馆的藏书十分丰富,而且每天都会更新——每一样都写着“钱”。我用着这些的时候,总忍不住想:那笔贷款,还要还多久。
但现在想也无济于事。所以我笑着,继续用。
关于那个白发女生,我也慢慢听到一些消息。
她叫杰西卡·华尔兹。听说她家是很有名的大企业,是正儿八经的名门千金。但她在这所学校里的风评,实在算不上好。
“那个白毛,听说她昨天又打架了。”
“我知道。说是把男生按在桌子上,差点把桌子凿出一个洞。”
“为什么啊?”
“谁知道。反正她那个人就是那样。”
我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但我知道那些人是自找的——开学那天,我在走廊上亲眼见过。打人当然不对,但我也不觉得她做错了什么。
有时候,我会在校园里碰见她。
走廊转角、楼梯口、食堂门口。她总是匆匆经过,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又像是在躲什么地方。那种憔悴感像是熬了很长的夜,可眼底一点青色都看不见。每次她都没看我——或者说,她看了,但目光没有停留。
我本来想打招呼的。但她的表情太过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映不进去。
后来我特意去天台找过一次。没找到。
那之后我也就没再刻意去找。只是有时候路过F班,会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在。偶尔在,也只是趴在桌上睡觉,白色的短发在深色的校服上像一小片没融化的雪。
五月上旬的某个周三,美育课。
音乐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里面有一架三角钢琴和几把木吉他,平时上音乐理论课,偶尔也用来练乐器。今天讲的是和弦结构,老师在黑板上画五线谱。内容我在小学就已经滚瓜烂熟,所以整节课我一直在走神,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在走廊上看到的那片白发。
等回到教室的时候,有人来找我借笔记。我的笔记都直接写在乐谱上,伸手去拿的时候,发现自己把它落在音乐教室了。
离下节课开始还有很长的时间,我快步折返回去。
走到音乐教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传出吉他声。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那个旋律我听过——是一首很老的抒情歌。小时候在母亲的手机里放过很多遍,歌词记不清,但旋律还记得。那个调子本来应该带着伤感,但从这把吉他里出来的时候,却像被什么东西轻柔地包裹着,变得没那么沉重。
我本来是来拿乐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那里,没有推门。
我站在门外,透过那道门缝往里面看。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杰西卡。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把木吉他横在膝盖上。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琴颈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的左手按着品丝,右手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不是扫弦,是那种很细腻的指弹,每一个音都像是被轻轻放在某个地方。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白色的短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但我能看到她的表情——和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不同,也不是打架时那种凶巴巴的皱眉,是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她的脸本来就很好看。阳光透过她的发丝,晕成一片辉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道金边。我的不由得联想起那些典雅的人像油画。
我看得太久。久到我甚至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的时候,动作很流畅,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琴声温柔得不像她。不,应该说——琴声让我意识到,或许这才是她。
很快,一曲弹完。
她把右手从琴弦上抬起来,停在半空,像是在等最后一个音彻底散掉。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琴颈,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她抬起头。
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眼神先是警惕——就是那种会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的打量。但那个警惕只持续短短一瞬。然后她像是认出我,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变成一种更接近于她惯常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她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本乐谱,朝我举了一下。
“这是你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坐的正是我旁边的那张椅子。
“嗯。”我走过去,“谢谢。”
她没回。而是把乐谱举到眼前,大大咧咧地翻开封面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扫一下。
然后她念了出来。
“林可。”
她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这名字还挺符合形象的。”
我愣了一下。“符合形象”是什么意思?我的形象是什么?或者说,她对我有什么印象?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没来得及拦住——
“杰西卡倒是和你一点都不沾边。”
我说出口了。
我看到她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眯起来,嘴角从刚才那种松弛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弧度,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我的名字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两度。
我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说什么好呢?说我觉得你名字太乖巧太文静了?还是说我觉得你应该叫“暴风雪”之类的?
“……就是感觉不太像你。”我说完就立马后悔,赶紧补充一句,“对不起,我乱说的。”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我甚至在想她会不会又像那天在F班一样,做出点什么。
但她只是把乐谱递过来。
“给你。”
语气已经恢复,刚才那种凛冽的寒意好像只是我的错觉。但她脸上也没再有什么表情——既不是警惕也不是放松,就是……什么也没有。像是在说“算了”。
我接过乐谱。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食指和无名指的位置,按品丝留下的那种,形状像是被反复按压的印记。
原来那些茧是这样的。
我在天台第一次看到她的手时,以为那是打架留下的。
我接过乐谱,站在原地。她看了我一眼,问:“还有事吗?”
“不是——”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
“你会弹吉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膝盖上的木吉他。手指轻轻搭在琴颈上,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弹得不好?”
“不是!”我又说了一遍“不是”,比第一次更用力,“很好听。真的。”
她没说话,像是在等我继续说。
“刚才那首歌,”我说,“我小时候听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吉他弹得这么——”我又卡住了,不知道用什么词合适,“——温柔。”
她抬起眼。
“我在门口听得都忘了神。”我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要小一点。
她没回话。我有点紧张,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但当我抬起头看她的脸时——
她正在笑。
嘴角的弧度像是一道刚学会的笔画,写得不太熟练,但因此更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她别过脸,看向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切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她没说话,但她的耳尖又红了。这次没有风。
我忽然觉得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不疼,但让人没法忽略。
“那就好。”她说,声音也比刚才要小。
我还想说什么。但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另一个女生走进来,看到杰西卡,又看到我,愣了一下:“啊,下节是你们班的课?”
是F班的学生。
我这才意识到,再下一节是F班的美育课。杰西卡来这么早,大概是想趁没人时练琴。
我赶紧和对方解释。然后回头对杰西卡说:
“再见。”
她没回。但她点了一下头。
我走出音乐教室,门在身后慢慢合上。走廊里有更多F班的学生往这边来,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沸的汤。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乐谱。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林可”。那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工整。
她刚才念过这个名字,还说“挺符合形象的。”
她看得懂“林可”——对不认识汉字的人来说,那只是一堆笔画。看来她的旧语课选了汉语。
旧语课的排班表,下个月才出来。
我把乐谱抱在怀里走进教室。
先前那人凑过来问:“找到了吗?”
“嗯。”
我递出乐谱,却在对方伸手抽走的瞬间,莫名其妙用力将其夹紧。
“林可?”她看一眼我手里的谱子,又看看我。
我赶忙松开手,小声道歉。
上课铃响。我打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边缘,然后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下个月啊。说不定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