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旧语课的排班表显示在公告栏上，我挤进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
北湖州立中学的旧语课要求每个学生选两门，我选的是汉语和日语——对我来说比较简单。两个语种交替授课，单周汉语，双周日语。
我久久站在公告栏前，把排班表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没找到，是确认自己没看错——同班的名单里有另一个名字：杰西卡·华尔兹。
我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转身走开。没有笑，没有激动，只是心跳比平时要快一点点。那种我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一点点。
第一次上汉语课的时候，我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找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我假装翻课本，余光却盯着门口。
杰西卡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说话声短暂地停顿一下——不是那种欢迎的停顿，是那种“她来了”的、微妙的收敛。像是有人按了一下静音键，又很快松开。
杰西卡像是已经习惯这种事，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角落里空着的位置坐下。她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不是凑巧，是大家默契地留出一圈距离。
和她同班的那些学生对此习以为常，有两三个男生偷瞄一眼，然后回头彼此讪笑起来。
不只是我，在场的所有学生，包括老师，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霸凌。
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我也没有。
很快，老师开始讲课。我注意到一件让我意外的事：杰西卡在认真听讲。
老师讲语法的时候，她在低头记笔记。指读生词的时候，她在跟着小声念。和其他学生那种被逼迫的敷衍不同，她脸上是“我需要学这个”的专注。
我悄悄伸长脖子望向她的桌面，笔记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写得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按进纸里。
我看着她的侧脸。有些毛糙的白色短发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时不时抬头，粉嫩的唇努力做出不熟悉的口型，笨拙得可爱。我想起传闻里那个“把男生按在桌上”的杰西卡，和眼前这个低头写笔记的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课间，她趴在桌子上，白色的短发盖住半张脸，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没有人走过去和她说话，也没有人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那几把椅子像是一个被划出来的禁区，大家绕着走。
我想过去，甚至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但一只手拉住我的袖口。是G班的同学——那个开学第一天就约我周末去逛街的女生。她压低声音说：“林可，别过去。那个白头发……听说她跟家里闹翻了，被赶出来的。跟她扯上关系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无声的痉挛。我回头看一眼杰西卡——她仍然趴在桌子上，白色的短发遮住了表情，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又过两秒，我笑着向那个同学点头。什么都没说，坐回座位上。
跟家里闹翻、被赶出来，那又怎么样呢？何况这根本就是没有核实的流言。
我没有将反驳说出口。一是我不敢破坏现有的关系，二是我坐下之后才慢慢意识到：他们这些家境特殊的人，对“和家里闹翻”的认知与我所理解的有所不同。
一周后，双周的日语课。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认出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个女生——扯着大嗓门拉人组乐队的怪人，城崎乙羽。她个子不高，扎一个很高的马尾，和开学时没什么变化，只是今天没有在走廊上拉人，而是坐在座位上，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友善，也不是敌意。是更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她想要我。
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我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读出那种“想要”的——也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也许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对这种目光格外敏感。我低头避开她的视线，找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整节课，我都能感觉到乙羽的视线黏在我背上。她的目光安静而又专注，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不急不躁，只是看着。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明明不认识。
下课铃响。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不对——有人在看我。我回头，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没有谁特别在看我。我继续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我又看了一次，还是没有人。
我加快脚步，穿过连廊，快要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
我猛地回头。乙羽站在我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歪着头看我。
“……你想吓死我吗？”我按住胸口。
乙羽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我已经关注你很久了。”她说，语气极其自然，“你是G班的林可对吧？美育老师经常提到你，说你钢琴弹得不错。”
我瞳孔一缩，下意识用课本护住身体，向后连退两步：“弹钢琴的人手指都很长是错误的刻板印象。”
“嗯？手指？”乙羽歪起眉毛，用糖棍指着我，“我的乐队缺键盘手。你来不来？”
我还没回答，她已经掏出手机：“加个好友，我把你拉进乐队群。现在人不多，但以后会多的。”
手机递到我面前，我稀里糊涂地在她的催促下扫了码，听到一声“叮”。乙羽收回手机，飞快地打字，然后我的手机震动一下——我被拉进一个叫“乐队”的群聊。群成员只有三个：乙羽、我，还有一个叫维克的男生。
“OK。”乙羽把手机收起来，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这样就只差吉他了。”
“我——我还没有答应——”
这句话没有进入乙羽的耳朵。她继续问：“你有没有认识的吉他手？”
我本来想摇头。但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音乐教室，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斜着照在琴颈上，还有那双带茧的手。
“……有。”我说，“我认识一个会弹吉他的。”
乙羽顿时两眼放光：“谁？哪个班的？”
“F班。叫杰西卡。”
“白头发那个？”乙羽想了想，“听说过。好像挺能打的。”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像会打架对吉他手是什么加分项一样，“行啊，你帮我去问问？”
“我？”
“当然了！我又不认识她。”乙羽作势要把糖棍戳到我脸上，我赶紧点头答应。
乙羽走后，我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接下来要去找杰西卡。
好吧，这好像也是紧张。
那天下午，我找了杰西卡好几次。
课间我路过F班，往里面看了一眼——她不在。午休我去天台——空的。放学我又绕到F班门口——还是不在。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是早退，也许是躲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空白的聊天窗口——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能等下次见到她。
傍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一些。我还在想到时候怎么跟杰西卡开口——语气不要太热情，不要太紧张，就正常地说：“我们乐队缺吉他手。”对。就这样。
我走进轻轨站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度袭来。我站在站台上等车，背后空荡荡的，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这次不是视线，是更具体的、正在缩短距离的存在。
我猛地回头——
“乙羽？”
乙羽正从站台入口那边走过来，嘴里叼着半截烤肠。看到我回头，她抬起手随便挥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问：“那个白毛的事，问了没？”
“她有名字，叫杰西卡。”我立即纠正道，“还没有。我今天没找到她。”
我下意识侧了侧身，生怕她用烤肠的竹签戳我的脸。
但乙羽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把竹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行吧。反正不着急。找到了拉进来就行。”她看了一眼进站的轻轨，“你坐哪边？”
我指了一个方向。乙羽点点头，走向另一边。上车前她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抬起手，挥到一半突然停住。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我明明已经被乙羽拉进乐队，为什么刚刚她还是用那种带有欲望的眼神跟着我？会不会其实我一开始没有想多，乙羽真的有那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