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杰西卡站在我面前,双臂抱胸。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像用裁纸刀切一张纸。她蹙着眉,但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担心?
但眼下我没时间细究她的表情,因为周围太吵了。
F班的走廊在课间并不安静,但当我们站在门口的时候,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有针对性。后门的玻璃窗上贴着几张脸,有人假装路过却停在拐角不肯走,还有人靠在门框上,嘴边是打开的饮料瓶,也不知道是在喝还是在看热闹。
“那女孩好可爱啊。”
“你不认识?隔壁G班的,叫林可。”
“她怎么跟白毛扯上关系?”
“是不是被欺负了?好可怜。”
每句话都像小石子砸在背上,不疼,但密集得让人心烦。我想像平时那样笑一下,假装没听见,但嘴角肌肉绷得太紧,笑不出来。
比起杰西卡拒绝我,这些流言蜚语更让我不舒服。
我把目光从杰西卡脸上移开,准备瞪向门后那些探出来的半截脑袋——
咚——!
杰西卡先一步转身。她抬起腿,一脚踹在门框上。金属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墙上的通知栏轻微晃动。那些贴在玻璃上的脸瞬间缩回去,像被敲了一棍子后缩回洞里的老鼠。脚步声慌乱地四散逃开,有人踩到了谁,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我半张着嘴,愣在原地。视线回到她身上。杰西卡歪了一下脑袋,确认那些家伙都跑了之后,才重新转向我。
“抱歉。”她说,语气里没什么诚意,“理由就像你看到的——跟我扯上关系会很麻烦。”
这句话她说得很顺,像是说过很多遍,多到她自己都不愿意再多投射一丝感情。她的眼睛瞟向一边,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脖子上,挠着不存在的痒。
我盯着她。如果放在一周前,我大概会点点头说“好的谢谢打扰了”然后走掉。但昨天回家之后,我已经事先排演过一遍“被拒绝的时候该怎么办”。当然,排演的内容不包括刚才那种踢门表演。
“你知道城崎乙羽吧?”
杰西卡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会从我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转向我的时候,神情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意外。我趁这个空隙继续说:“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程式化的拒绝,更像是……苦涩?
“……那就更不想答应了。”她把视线移向另一侧。这次心虚的成分比刚才多一些,话里的歉意也比刚才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话说了一半停下来,等她重新看向我。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对上来的时候,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答应的话,她就会找我麻烦。”
杰西卡很快弄懂我想表达的意思——不是冲着乙羽的个人魅力,而是出于帮我脱困的目的来试一试。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像是试图在我的皮肤上找出说谎的痕迹。我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不要躲开,膝盖却有点发软,脸颊的温度还在往上升。
她可别把我的脸红当成说谎的证据啊!
“林可!”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严厉得像被人用力拧了一下。我吓得身体一震。循声望去,两个同班女生正朝这边走来,她们的脸绷得紧紧的,看到杰西卡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变得警惕——像是在路边看见一只不拴绳的大型犬。
她们快步走到我面前,一个牵住我的手,另一个干脆站到我前面,把我和杰西卡隔开。
“你对林可做了什么?”
“啊?我什么都没——”
“不可能!”女生打断杰西卡的话,“她的脸都憋成那样了!而且我刚才听到你踹什么东西!”
被这么一说,杰西卡的目光朝我这边快速扫了一眼。她的眼睑微微张开——这才注意到我的脸有多红。
“啊……抱歉。”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我没想到乙羽会让你这么……我会去试一试的。”
和一开始设想的完全不同,我的目的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达成。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杰西卡她什么都没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林可,我们都在这,你不用再——”
“是真的!”
我扯着嗓子喊了出来。音量太大,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些还没散尽的F班学生又探出头来,但这次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声音。
那两个女生愣在原地,看向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见到我。
“是我来找杰西卡加入乐队的,她只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我调整了一下发声的力道,声音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清楚,“我很感谢你们担心我。但请不要再怀疑她。”
空气凝固。那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我能从她们的表情里读出那种“我们到底在干什么”的困惑。她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林可,为什么突然向着一个外人说话?还是一个风评很差的家伙。
这件事没有事先排演过。没有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我想向杰西卡道歉,也想赶紧修复和那两个女生之间的缝隙。但我只是愣在原地,视线在她们之间来回晃荡,像一个跳闸后不知道该怎么重启的机器。
最后她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G班。我没有抬头去看她们当时的表情。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杰西卡。她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一会儿才凑过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一拍,力度比我想的轻。
“放学后我会去看看。”她说,“排练室。”
然后她也走了。
上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显示群聊二维码的手机,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一台没调好程序的洗衣机里转了好几圈。目的达成,她答应来——我应该高兴才对。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回到G班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像平时一样,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下一节课要讲的那一页,指尖按在书页边缘,假装在读什么。
那两个女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看我。她们在互相说话,声音比平时小,听不清内容,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不自然感。像是她们默契地把我从“我们”的范围里划了出去。
没有人走过来跟我说话。我把书翻一页,又翻一页。
下午的课上得很慢。老师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明明坐在第三排,我却听不太清他在讲什么。同桌递给我一张便条,问我“你还好吗”,我写了一句“没事”推回去。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故意在等什么人来找我一样。等我彻底收好,抬起头,那两个女生的书包早已不在座位上。我垂下眼,背起书包和键盘包,朝乙羽所说的排练室走去。
我不确定杰西卡会不会真的来。她说“会去看看”,但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句还没决定要不要兑现的承诺。我想万一她不来怎么办——那我就要一个人面对乙羽。乙羽大概会问“你说的那个吉他手呢”,然后我会说“她说会来”,然后乙羽会看着我,像是在等那个“她说”变成现实。
我走到排练室门口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我推开门,乙羽已经在里面,坐在鼓凳上啃一根巧克力棒,看到我一个人进来,挑起一边眉毛:“吉他手呢?”
我说:“她说会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不太确定它是不是真的。但乙羽只是点点头,也没追问,继续啃她的巧克力棒。
我站在排练室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框上,没有进去。我想:如果她不来,我大概会很难过。不是因为乐队缺了吉他手,而是因为——今天我在走廊上喊的那一声,可能就变成了一件没有结果的事。她大概不会知道。
然后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快不慢。我转过头。杰西卡背着书包朝这边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毛糙。她看到我,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我一眼,然后侧身走进去。
“……这地方还挺偏的。”她说。
乙羽把巧克力棒从嘴里拔出来:“你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她围着杰西卡转上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入手的乐器。“听说你很能打?”
杰西卡看她一眼:“……你是鼓手?”
“鼓手兼队长!”乙羽拍了拍胸口,“名字是城崎乙羽!你记住了!”
杰西卡没有搭理她,转头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的维克,后者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到像是被空调风吹了一下。杰西卡也抬了一下下巴。
这两人的电波对得倒是挺快。
然后她拿起墙角的木吉他,试了几个音。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她真的来了。我心想。
乙羽在鼓凳上坐下,用鼓棒敲了三下边鼓。“那就来一段!不用太认真,先试试配合!”她看向杰西卡,“随便弹点什么。”
杰西卡没有犹豫,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下去。
很轻,很随性——像一个人走在路上随口哼的调子,但节奏是稳的。乙羽的鼓点追上来的时候,杰西卡没有乱,反而跟着鼓的节奏调整了一下力度。她们只合了不到两分钟,但乙羽停下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大。
“可以!”她一拍大腿,“你留下!”
杰西卡放下吉他,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压住什么,又没完全压住。
练习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乙羽第一个冲出去。她跑起来的时候,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像打了一串快速军鼓。“饿死啦——!”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这大概是乙羽风格的“再见”。
维克安静地收拾贝斯,朝我和杰西卡点了点头——可能算是告别——然后也消失了。
杰西卡把木吉他放回琴盒里,琴盒关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她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先开口。
我把键盘包背好,站起来。排练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我听到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小,像是怕这句问话一旦说得太大声,就会变成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杰西卡合上琴盒。“因为我说了会来。”她站起来,书包背带绕过肩膀,动作很利落。然后她看我一眼,“你不是说乙羽会找你麻烦吗?”
“那是借口。”我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像是在等我说完。排练室里的空调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我是想让你来。不是因为乙羽。是我自己……想让你来。”
杰西卡没有回答。我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侧脸被走廊渗进来的灯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那就行了。”她说,然后推开门,“走吧,天快黑了。”
我跟上去。她走在前面半步,白色短发后颈那一小截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像是落了一层薄雪。我没有追上那半步,也没有拉开距离,就保持着那个位置,走出走廊,走出校门。路灯已经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斜向的两道,一前一后,挨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
但这一次,我心里冒出来的不是“乙羽又跟上来了吗”。因为乙羽已经跑远,我亲眼看着那个扎高马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不是乙羽,那是什么?
我下意识回头——街道尽头空荡荡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光晕还没完全铺开,没有人在那里。但我还是不太舒服,像是有人从某个看不见的角度看着我。
我想不出那个人是谁。我在学校几乎没有和任何人结过仇,也没有得罪过谁,但那道视线不太像是“好奇”或“打量”。它更安静,更小心,也更固执——像是不会自己消失。
我收回视线,余光发现杰西卡走路的节奏变了。
她的身体微微偏向我这侧,脚步也慢半拍,让我走在靠路边建筑的那一边。她一手攥着书包背带,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我知道她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和街道之间的那点距离给填上。
我忽然想起今天课间的事——想起我喊出那声“是真的”之后,胸腔里那种清透的、像打开很久没开的窗户一样的感觉。
我们走过两条街。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谁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杰西卡一直陪我到轻轨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早已消失不见。这时她才告诉我她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要坐公交车回去。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身走远,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她刚才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却一个字都没提。我站在轻轨站的入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明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学着刚才她的节奏,举起手挥了两下。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还没下班。玄关的鞋柜上放着母亲留的纸条——“饭在锅里”。我换上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
群聊里没有新消息。那两个女生之前每天都在群里发消息的,讨论午饭吃什么、讨论周末去哪家店、讨论哪个老师今天讲了什么好笑的事。今天什么都没发。
我打开输入框,光标在空白的发送栏里闪了一下又一下。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最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我平常都会在这时擦一次,但今天不想管。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手指在拉绳上停一下,然后把边缘那道缝隙也仔细合拢。
关灯,躺下,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在某处看着我。
但我知道,自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我忽然希望明天来得晚一点,又希望明天能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