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两个女生已经坐在座位上。
她们一个在低头翻课本,另一个在和别人说话,声音比平时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走进去的时候,翻课本的那个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不小心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然后马上低下去。她把目光收回去的动作快到我几乎可以说服自己她没有看我。
我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拿出课本。整个过程我没有看她们的方向,但我的余光一直挂在那里,像是某种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在意的船锚。
比起回避,她们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看我。
我也一样。我低头翻开课本,盯着第一行字,看过大概三遍才读进去。食指在书页边缘来回刮着,像是想把它刮出一道缺口来,却没有真的发力。
直到午休铃响,我们都没有说上话。等教室空掉后,我带着便当往天台走。
推开铁门,风吹过来,比之前凉一些。天台角落那张台阶上,一道白发身影坐在那里。杰西卡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封面的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卷起。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但身体往旁边挪一截,让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得她的发梢轻轻晃一下,她没有拨,也没看我。在偷瞄两次我的便当后,她像在问一件不需要答案的事似的开口:“那两个,今天怎么样?”
“起码没有躲着我。”我说,“她们看我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怎么说。”
杰西卡没有马上接话。她把书翻一页,手指停在书页上,像是正在读,又像是正在想该怎么回答。然后她说:“上次她们跑过来,以为我在欺负你。她们其实挺害怕我的,但还是站在你前面,把你挡在后面。”
杰西卡没有说“她们很关心你”,但她就是这个意思。她停下来,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和好的意思。”
“她们要是不想和好,”杰西卡说,“就不会看你一眼才把头低下。”她合上书:“她们是好孩子。你们三个会没事的。”
她说“你们三个会没事的”的时候,语气平平,没有多余的感情。但我却感觉她像是已经替我看完下一集,把既定的结局告诉我,然后提前说一句“不用担心”。
我坐在那里,风又吹过来,把她那一侧的白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拨开。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想的是——有她这么说,好像真的会没事。
不是因为我信那两个女生,而是因为我相信她。
下午的时候,我偶然跟那两个女生对上目光。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我从走廊经过,她们正好抬起头。那个短暂的注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我们像是三只同时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的鸟。然后其中一个人张开嘴,像是想叫我的名字——但她的同桌碰一下她的胳膊,她又把嘴合上。
我也没有停下来。我继续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脏比平时跳得快一些,但我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她们的表情在脑海重放一遍,意识到她们确实想跟我说话。但她们也在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说出口之后得不到回应。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主动去找她们。这次倒不是说担心对方没有和好的意思,而是我并不擅长这种事,一时间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放学后排练的时候,乙羽带来一个新面孔。扎短马尾的女生背着一把电吉他,笑容比杰西卡大很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话比杰西卡一周加起来说的还多。“以后她就是我们的主音吉他了,”乙羽拍着新人的肩膀宣布,“杰西卡弹节奏,不冲突。”
杰西卡坐在角落那把折叠凳上,好似没听见乙羽的话一样,把吉他拿出来试音。直到排练室彻底安静下来,她这才意识到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没问题。”她的回答干净简洁。
练习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吉他,说:“今天有点事,我先走了。”
乙羽在鼓凳上愣住:“……啊?这才刚开始不到一小时!”
“嗯。”杰西卡站起来,“抱歉。”
杰西卡没有解释更多,手没停下,把吉他放回包里。她的动作比平时快,像是怕有人追问“什么事”。我下意识地也站起来,把键盘包扣好,跟在她后面走出排练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还能听到乙羽在里面嘟囔一句什么。
走廊上,我追上她:“你……有什么事?”
杰西卡看我一眼。她那一眼很短,像被问到一道不该出现的题目,然后又赶紧移开。“……没什么。”
她说“没什么”的时候,眼神没有落到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只是从我的脸上滑过,然后落在走廊尽头的某处。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但她说“没什么”的语气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犹豫,像是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被编好,只是临时从口袋里翻出来凑数用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真的有事——她只是不想让我在天黑之后才回家,想让我在天还亮着的时候走完那段路。
虽然冷静下来一想,我的猜测很自作多情,但眼下我就是十分笃信这就是她说谎的原因。
我没有向她求证,也没有轻率地道谢,只是走在她身旁,和她一起出校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指着和轻轨站相反的方向说:“我往这边。”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天色里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向轻轨站的方向。天色比她平时离开的时候亮很多,她的谎言就藏在这多出来的亮度里。
我没有拆穿,反而把它收好。意识到自己和杰西卡有这样一个共同的秘密,让我有种类似喝醉的感觉——轻飘飘的,不真实,好像脚下踩的不是路,是别的什么。
下轻轨之后,天色开始变暗。
路灯刚亮起来,光还不是很稳,在路面上铺成一圈一圈的模糊的橘色光斑。我拐进那条回家的巷子,然后我感觉到那道视线再次出现。但它不像之前那样在远处停着。
它在靠近。
不是那种模糊的“有人在看”的感觉——是具体的、正在缩短距离的存在。我能感觉到它在追我,像是脚步声一样在我后背上敲着节拍,从慢到快,从远到近,越来越急促地压过来。
我加快脚步,它也跟着加快。我开始跑的时候,它也跑起来。我从它的节奏里听出速度,它在追上来。
我不敢回头。脚下的地面在路灯的光里不断向后滑,书包带子在肩上晃动,撞在胳膊上,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背后拍我的肩膀。我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我的肺被压成一张薄片。
我一直跑到家门口才停下来,手在发抖,钥匙在锁孔边缘打滑,第二次才插进去。我扭开锁,推门,闪进去,反锁,靠在门板上喘气。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像是有人在我耳朵里敲一面太近的鼓。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要是杰西卡在就好了。
要是她在的话,那道视线会不会像之前一样被隔开?
我现在好想给她发一条消息,但我没有打开手机。
我锁上房间门,锁舌转进锁孔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然后我把窗帘拉上,拉得比上次更紧,连那条细缝也用手反复压过两遍才停。我坐在床边,手心还在出汗,指尖是凉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父母终于回来。母亲换鞋的同时在叹气,声音在玄关里响起,像是落进一个很深的容器里。父亲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也没有换拖鞋,就直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母亲用力揉着后颈,说:“今天好累。”父亲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没有抬头。我张开嘴,想说“今天有人跟着我”。
可母亲先开口:“在学校还行吧?上课跟得上吗?”她问得很轻,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父亲也抬头看我:“可儿,可别给我们丢脸啊。”
母亲又补一句:“只要你好好学习,我们辛苦一点都值得。”
我把嘴合上,呆呆地看着他们。餐桌上的灯光把他们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他们等着那个乖巧的、会让他们放心的回答。
我用力挤出一句:“……挺好的。”
他们都满意地点头,彼此笑起来。
我没再说话,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后,我坐到床边,房间里很暗,窗帘把路灯光挡在窗外。
“辛苦”和“恐惧”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但刚刚的那个空间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来放我的“恐惧”。
深夜。
我躺在床上,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打开和杰西卡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加好友之后的问候。
我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字,又删掉。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想说“今天有人跟着我”?还是想说“我今天跑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又或者“你下次能不能陪着我”?
我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很久很久。最后只发出去一行“今天那条路好黑”。
绿色的气泡出现在屏幕下方。我盯着它看,然后气泡下方弹出一行小字——已读。我屏住呼吸。
我等着,等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
可屏幕只是安静很久,然后它暗下去。我又按亮它,那条消息还在。已读,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变黑,熄灭。我开始猜想她为什么没有回:也许她已经睡着,也许她不知道怎么回。
十分钟过去,聊天窗口依旧没有动静。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蠢,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理由的委屈。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