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房里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从郊区回到东城区,一切熟悉的街景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我和缇娜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穿行在黑区的毛细血管里——那些没有公共监控的街道,是这座城市刻意留白的部分,像病历上被涂黑的诊断栏。
电梯门开,房门进入视野的同时,那堆传单也进入视野——它们瘫在地上,像被人遗忘的讣告。底下的那些被雨淋过又风干,纸面蜡黄地卷曲着,最上面两张和邻居门前的是同款,大概是今天刚发的。
我弯腰去捡那堆即将进入垃圾桶的废纸。就在这个姿势还没完成的时候,隔壁603的门向内打开。
缇娜的手瞬间探向身后,可那两把冲锋枪遗失在皇冠酒店,所以她摸到的只有空气。和缇娜不同,我的动作没有被打断,流畅地继续着捡传单的动作。
开门的是史蒂文斯太太。首先出现的是她那头半白的卷发,像一朵挣扎着开出来的蒲公英。她也正弯着腰,和我做同样的事——捡传单。灰色的直筒裙,外面套一件方格马甲,看样子是要出门。
她直起身,先看到缇娜。表情像被人按下暂停键,困惑写在每一道皱纹里。然后她看到我,暂停键被松开,笑容像水一样漫上来。
“杰丝(Jess)。”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合年龄的活力,听起来比我这个货真价实的妙龄少女还要年轻。
“早上好,史蒂文斯太太。”相比之下,我的问候像超市里包装好的三明治,标准、整洁、没有温度。
不过她不在意,从第一次起就是这样。
“哦,小宝贝。这些天你都上哪去了?”她眉间的皮肤聚拢起来,眼睛指一指我手里那摞传单,“之前皇冠酒店发生那么可怕的事,一连几天你都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受到波及……”
我想这时候该笑着回应。可一旦意识到自己要笑,面部肌肉就集体罢工。然后林可的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那个画面像一帧偷渡进来的电影胶片——我的嘴角终于动起来,勾出一个勉强算自然的弧度。
大概林可的笑脸在我这儿有某种“模范”地位?我不清楚。
“不是那样。最近不是不用去学校上课吗?我就跑到朋友家去玩了几天。”
史蒂文斯太太放心下来,肩线向下一沉。然后她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装得很拙劣,拙劣得可爱——“是吗?可我听说不是完全停课,只是改成线上教学。”
她的眼神变成看调皮坏孩子专用的那种。严厉是假的,笑意是真的。
“关于这件事,还请您不要让学校那边知道。”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史蒂文斯太太笑着摇头。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缇娜身上。“这位一定就是缇娜吧。”
缇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叫到名字的逃课生。这个反应把史蒂文斯太太给逗乐。她笑出声来,声音在走廊里弹跳几下才消散。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缇娜:忸怩,局促。她甚至说的是“你好,我是缇娜”,而不是“大脑”什么的。我把这一幕存进脑内某个标着“不可多得”的文件夹里。
然后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缇娜该不会已经给史蒂文斯太太起好什么“传单女”之类的外号吧?
笑完之后,史蒂文斯太太看向我:“果然和杰丝说的一样,是个可爱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我这次没借助林可的力量便笑起来,朝史蒂文斯太太点头。
缇娜没说话。她的脑袋像一个坏掉的指南针,在我和史蒂文斯太太之间茫然地来回转动。
在缇娜的脖颈肌肉彻底故障之前,史蒂文斯太太同我们告别,消失在通往电梯间的走廊尽头。
我转身开门,在玄关脱完鞋,赤脚踩进客厅地板,凉意从脚底爬上来。然后我发现缇娜还愣在走廊上,像一尊被遗忘在展厅角落的雕塑。
在我的催促下,缇娜这才慢慢进屋。
门关上之后,缇娜像重新连上信号一样回过神来:“狐狸妹妹,你认识刚刚的邻居?”
唔,居然只是简单地称呼史蒂文斯太太为“邻居”吗?真是不符合缇娜的风格。不过总比起一些奇怪的外号要好,说不定“尊老爱幼”有被查理写在缇娜的底层代码里。
“嗯。是个好相处的太太。”
“她还知道我。”
“我跟她说的。”
我回过头。缇娜正用那种眼神盯着我——震惊里掺着质疑,像是我把她的什么秘密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
“为什么你对她用假名,到我这里就把真名说出去?”
“呃……什么?”
“她不是叫你‘杰西卡’,是别的什么。”
“杰丝。”我把“别的什么”念给她听,“缇娜,这不是假名,是我名字的简称。”
“简称?”
如果这是一款游戏,缇娜现在的表情说明她的“百科”条目正亮着一个红点——有新解锁的知识。
“J-E-S-S,就是杰西卡的前半部分。”
缇娜似懂非懂……不,她就是没懂。
“为什么你不让我这么喊?”
“不是我让不让的问题,是史蒂文斯太太想这么叫我。我也没什么非拒绝不可的理由。”
“不公平!我也要一个简称!”
我没马上回应,而是先在脑内思考一下才说:“你的名字已经够短,没法再简称……”
“不公平!”她叫着,扑过来把我按倒在沙发上,“我想和狐狸妹妹有一样的!”
虽然缇娜说的话是很可爱啦,但她招呼到我身上的拳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由于左手现在是义体的缘故,她的力道收敛得更不熟练,在第一拳打到身上的时候我就开始发自真心地惨叫。
“呃啊!缇娜……等——!”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千万别一个没控制住,把手臂里的刀刃弹出来。肾上腺素在这时候开出临时外挂,我第一次在纯蛮力上压制住缇娜。攻守易型用时不到一秒——我反过来把她压在身下,双手锁死她的两只手腕。
我赢了。这个事实带来的喜悦像热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但我的理智清醒地知道——这是在缇娜没动真格的前提下。否则以她的实力,一扬腿就能把我踢到墙上,像拍一只苍蝇。
但再一小会儿就好。让我在这梦幻的胜利里多泡一会儿。
好不容易把缇娜安抚下来之后,我们分头检查起公寓的每个角落。结果是一致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潜入过这里。
要做的事堆得像山,要想的事也一样。但此刻,我和缇娜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然后吃一顿好的。
要是林可的便当现在能出现在眼前就好了……
我马上摇头。这段时间已经麻烦林可太多,不能太依赖她。之后还得想办法报答她一下。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干脆就跟她说“满足她一个愿望”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我后背隐约发凉,感觉林可听到这句话之后会变得有些危险。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缇娜刚把头发烘干。她眼巴巴地望着我,像一只蹲在空碗旁边的猫。只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不需要她开口喵喵叫,就能明白她想要吃饭这件事。
我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冰箱里食物不多:半盒鸡蛋,几罐饮料,一袋真空包装的切片面包。
“缇娜。”
“嗯?”
“我们出去吃。”
这段时间没人追捕我们,我们在地下网络的账号也没有被监视。我认为“彻底隐匿”的阶段已经可以结束。既然结束,与其用冰箱里那些可怜的残兵败将凑合一顿,不如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像普通人一样坐下来吃一顿。
第六大道在晚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热闹。不是东亚街那种霓虹煮沸出的热闹,是更安静的、属于普通居民区的热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药妆店的招牌亮着柔和的绿光,路边有一对情侣在遛一只胖到走不动的柯基。
我们走进一家日式连锁餐厅。门口的服务员是个人形机器人,面部屏幕显示着像素风格的笑脸。它把我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卡座,然后递过来两块平板菜单。
“这个。”缇娜指着屏幕上那张配图——炸猪排套餐,旁边配着一小碗味噌汤和一座堆得冒尖的卷心菜丝。
“就要这个?”
“嗯。”
“不看看别的?”
“这个看起来和汉堡很像。”
我再次确认一眼,屏幕上确实是炸猪排套餐。我完全搞不懂缇娜的逻辑,却也没法完全否定这东西和汉堡的相似性。
总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份咖喱套餐点好,然后把平板递回去。
套餐端上来之后,她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猪排上。她拿起筷子,夹一下,没夹住;又夹一下,猪排从两根筷子中间滑回盘子里。
缇娜的眉头皱起来。她把筷子拍在桌上,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下次还是去汉堡店。”
我扭头观察四周,此时店内的人并不多。然后我对缇娜说:“不用筷子也行。”
缇娜低头看看那块躺在米饭上的猪排,又看看我,然后直接上手抓着猪排啃起来。吃相毫无教养可言,但至少比用筷子夹不起来干瞪眼强。油脂在她嘴角留下一道亮痕,她用手背擦一下,继续啃。
“狐狸妹妹。”
“嗯?”
“今天我很高兴。”
“因为吃了猪排?”
“不是。”她停了一下,“是因为回家了。”
我愣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想两遍。我们搬进公寓的时候她说窗户要临街、电梯要有备用电源,看房的时候一个劲找狙击点;前面这些天待在那栋废弃平房里的时候,她也没抱怨任何事情。
所以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她早就把某种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间公寓里,和我的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