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当局者迷(3)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7/6 20:00:02 字数:5240

列夫的委托详情,在我们回到公寓之后才显示在屏幕上。

昨晚被处决的叛徒还有一个同伙,身上带着从红钢盗走的一支武器。根据审问得到的情报,这人正躲在西城区一栋废弃的垂直购物中心顶层。列夫要我把武器取回来。叛徒的死活不论。

伴随委托内容发来的还有目标建筑的蓝图。六层楼,曾经是西城区最大的购物中心之一。底层标注已被流浪汉和一些小型帮派成员占据,顶层是叛徒的藏身处。

在我查看委托的时候,缇娜一直在旁边盯着,但她没有凑过来看,也没有说要一起去。一是因为她和我一样清楚,列夫绝对会以某种方式监视整个委托过程。二是她对我的本事放心——这是她基于专业做出的判断。

“注意安全。”在我走到玄关的时候,缇娜只对我说了这一句话。

我留意到缇娜的打扮也是要出门,问她要去做什么。她沉默片刻,然后让我先专注于自己的委托。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再多问。

我倒不觉得缇娜会是去暗中保护我。按缇娜的性格,要来的话她会直接大大方方地和我一起去。

晚上七点十四分,暮色将尽。西城区的天际线在夕阳残存的最后一片暗橙色光带里,化成参差不齐的黑色剪影。我抵达目标建筑时,发现和蓝图标注的不同——正面入口早被混凝土路障和生锈的铁栅栏堵死,路障上叠着层层喷漆涂鸦,每一层都代表一个曾经占据过这片区域的帮派,如今全都覆满灰土。正门上方的招牌只剩半边钢架,残留的亚克力板被酸雨腐蚀成不透明的蜡黄色,像一块坏死的角膜。

这种情况对速者来说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我很快便轻车熟路地绕到建筑背面。背面是一条窄巷,路面坑洼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映出头顶高架轨道偶尔掠过的光点,一辆废弃货柜车斜停在巷口。我从货柜车顶起跳,先攀上低矮的遮雨棚,再抓住二楼破损的防火梯。防火梯锈蚀严重,部分梯级已经脱落,我踩着剩余的几级向上,在缺失处纵身一跃,精准跳过缺口,翻上三楼平台。

三楼平台的混凝土表面龟裂成蛛网状,缝隙里长出几丛灰绿色的野草。面前是一道宽约三米的裂缝——四楼平台边缘有一根断裂的排水管,钢管从墙体里伸出来,弯曲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度。我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身体腾空的瞬间,风声灌满耳朵。手指抓住排水管边缘,锈铁的表皮在我掌心剥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翻上四楼。

四楼到五楼的外墙有一排老旧的空调外机,排列成不规则阶梯。我逐个踩上去,脚底感觉到部分外机在生锈的支架上轻微晃动,一旦停留超过两秒,支架就开始发出金属疲劳的低吟。我快速通过,直达五楼。

通过一段狭窄的室外走道来到建筑正面。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街区——西城区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稀疏的网,运河的方向有一艘驳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头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很窄的白线。走道尽头是一部早已报废的升降机,吊篮卡在轨道半空,缆绳仍然连接着顶层的滑轮机构。我抓住缆绳,手心能感受到钢丝表面那一层粗糙的锈斑在用力时簌簌剥落。我沿着钢缆攀爬,翻上楼顶天台。

说实话,没有珍珠2型辅助,在攀爬中我的平衡维持得没有平时那么稳。但之前在藏匿期间,我已经习惯没有植入体辅助的行动方式,此刻倒也并不觉得吃力。

不仅如此,现在的我莫名有一种回到刚离家出走、第一次接委托时的感觉。尽管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接委托,但此刻的我不是在赚钱,而是像第一次闯入取货地点时一样,正在挑战着什么。

从天台下到顶层,我发现这里原本是电影院。售票台的大理石台面裂成两半,地毯早已腐朽,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被无数双脚和无数次雨水浸泡过的柔软。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纤维和某种更陈旧的、爆米花油脂氧化后的馊味。

我刚要迈步踏进去,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不是底层传来的打砸声——那个声音我已经在攀爬过程中听习惯,是流浪汉与帮派成员之间正在进行的某种冲突,叫骂声、金属撞击声和偶尔的玻璃碎裂混在一起。这个声音更近,更细密,更接近某种精密机械特有的颗粒感——微型电机在橡胶履带上运转时发出的那种极细的、被刻意压低的嗡嗡声。

我瞬间收住脚步,把已经抬到半空的腿慢慢缩回来。

身体紧贴墙壁,从转角处探出半张脸。走廊尽头,一台蘑菇形安保机器人正以低功率模式在巡逻。基础型号——没有热源跟踪模块,仅靠光学阵列识别敌人,巡逻路线呈固定的往复式轨迹。从它的移动速度和扫描角度判断,还有一台同型号的机器人在走廊另一端,两台交替覆盖,彼此的视觉盲区重叠时间约为四秒。

从巡逻路线来看,它们守护的是放映室——目标人物就藏在里面。

我在心中咒骂列夫一句——他故意没告诉我这一点。这不是疏忽,是考验的一部分。安保情报的空白意味着我需要自己发现、自己解决。

虽然之前我在外墙上攀爬的时候动静也不小,但有着楼梯的间隔和底层冲突的声音作掩护,听上去并没有那么明显。可要是在这里让这两台机器人发出警报,无疑会让放映室里的那家伙警觉起来。我决定绕过去。

我利用电影院座椅和黑暗环境作为掩护,精准计算机器人巡逻的时间窗口,依次前进。第一台转向另一侧时,我无声地从走廊外侧切过去,脚步精准地落在光学阵列的扫描死角里。第二台往西侧转到一半,我的左手已搭上通风管道的入口格栅,用力一掰——格栅的螺丝早已锈透,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便被拆下来。我把自己整个人塞进管道,肘部和膝盖在狭窄空间里交替支撑,以最小幅度向前蠕动。管道出口在货舱通道——走廊的另一侧,可以绕过两台机器人的巡逻区域。

就在我快要穿过货舱通道、进入通向放映室的走廊时,警报响起——尖锐的、脉冲式的、足以把整个楼层从睡梦中撕裂的电子啸叫。

第二台机器人还没走到往复路线的终点便提前回头,光学阵列的红色指示光在墙壁上扫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然后锁定在我身上。枪管自侧面弹出、抬起。我这才意识到这台机器不是按固定程序运行——要么是年久失修导致的随机故障,要么是那名叛徒对巡逻程序做过改装,让它能在随机时间反向扫描。

冲刺,滑铲,赫焦从腰后出鞘,电磁锁扣咬合手腕接口,嗡响只持续不到一瞬便被加速的脚步声淹没。滑铲的惯性让我整个人从机器人侧下方钻过,同时双手反握刀柄,向上刺穿底盘后顺势翻转手腕拉出一道纵向切口。刀刃没有激活——对付这种基础型号不需要热能。合金护板被硬生生撕开,主板在滋滋声中炸出一小撮蓝白色的电火花。腰腹发力,身体回正,脚步没停。

此时另一台机器人已从背后赶来,枪管以同样的步骤弹出。我转身冲刺——没多想,顺势将赫焦如长矛一般掷出。插头与手腕接口断开时,一阵刺痛流经小臂,那是电磁锁扣在未解锁状态下被强行拉脱的过载反馈。人造肌肉纤维在瞬间的电流冲击中抽搐一下,我咬住牙,疼意没有扩散,很快被肾上腺素压下去。

赫焦的刀尖正中机器人光学阵列下方,那正是外壳接缝最薄弱的区域。没有激活的热能刀刃也足以贯穿这台基础机型的壳体,主板被钉穿时发出一声像玻璃管被踩碎的清脆响声。红色指示光熄灭。机器人向前倾倒,履带空转几秒,停下。

我听见放映室里面传出动静——那名叛徒已经知道有人来。椅子被撞倒,金属与地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往反方向移动,往应急后门的楼梯间方向跑。

我没有管被丢出去的赫焦,拔腿冲向放映室。即便没有珍珠2型,我的跑步速度也高于平均水平——最终我在楼梯间追上他。他正踉跄地往下跑,脚下一滑,身体在楼梯转角处重重撞上墙壁。我趁这个间隙扑上去,左手反扣他的右臂,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墙上。右手的匕首从夹克内兜拔出,翻腕抵上他的喉咙。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的胳膊上满是纹身——复杂的几何图案和西里尔字母交织在一起;脖子上戴着一条浮夸的金链,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反着廉价的、镀层被磨损后特有的暗淡光泽。他喘着粗气,喉结在匕首刀刃上方来回滚动,每一次滚动都让皮肤更贴近刀刃,然后又赶紧缩回去。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浑身散发出恐惧的气味——汗液与肾上腺素混合之后那一股酸涩的腥气。

“别杀我——!”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哭腔,“武器我放在放映室的天花板夹层里!我没动过,一件都没动!真的!你肯定是列夫派来的,来讨回武器的对吧!”

我没说话,只是在心里评价此人的求饶方式很蠢——哪有一上来就交出底牌的?现在你什么筹码都没有,我更没必要放过你。

他见我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语速快得像某种本能的、不需要大脑批准的条件反射。“我知道你——你是R-Fox,我认得你那面具。就是那个被悬赏80万的家伙,对吧?”

我仍然没反应,但他没有停下。

“你跟警察肯定有过节,你需要警察的情报对吧?我知道,我手里有情报。我只要一条活路,求你了——”

“警察”这个字眼稍微引起我的注意。“说说看。有用的话,我再考虑。”

没用的话,这把匕首会让你死得比列夫的处决更慢。

刀刃进一步嵌入他的喉咙,这一次他能感觉到我不会留手,声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马库斯·李上次皇冠酒店出了那档子事后,正一个劲地躲着大力神。但有天深夜,他亲眼看到马库斯进入东亚街,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出来。那时他还奇怪怎么警察局长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种地方,而且身边一个随从都没带。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张脸和新闻上公开过的马库斯完全一致。

我没说话,维持着手上的力道,继续凝视面前惊慌失措的男人。

马库斯在躲大力神。这个信息倒是无需怀疑,毕竟那次短暂的会面里,我也能看出马库斯实际上和大力神关系不好。但深夜独自进入东亚街,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接触谁?还是在准备什么?

我把匕首往他脖子上贴得更近一点,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他支吾半天,又挤出一两条无关紧要的零碎信息——警局的系统查出被安装监控程序,某个中间人最近被警察盯上——但没有再提到马库斯。

我把匕首收回去。他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从墙上滑到地上,先惊魂未定地观察我好一会儿,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放他走,然后才手忙脚乱地踉跄着起身,一溜烟跑进漆黑的楼梯间。沉重的脚步声兀自回荡了好几秒,才渐渐被底层传来的打砸声吞没。

我靠在墙上,把匕首收进夹克内兜,闭上眼睛。心跳在耳膜内侧缓慢地敲着节拍,很稳。涅墨亚V3不会因为一场短暂的追逐就加速跳动。

休息片刻后,我回到放映室。天花板是吊顶结构,铝制方格骨架嵌着矿棉板。我用匕首撬开几块吊顶板,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一个武器箱。军绿色金属外壳,中间有一个提手,密封严实,箱体上漆着褪色的字母。我试着提一下——很沉,虽说不是完全提不动,但绝不是能一路拎着穿过大半个城区送到红钢地盘的重量。

要是摔坏的话,就推给那个叛徒吧~

然后我找到一处面对窄巷的窗口——正下方是那辆废弃货柜车。我用匕首撬开窗锁,将武器箱推上窗台,调整角度,对准车厢,松手。

咚——巨响从巷底传上来。尚在冲突的流浪汉和帮派成员瞬间安静,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戛然而止。紧跟着是几秒沉默——大概是在确认巨响的来源、评估是否与自己有关。然后,叫骂声再次沸腾起来,比刚才更响亮,更不管不顾。

我向下望一眼。武器箱落在货柜车顶,箱体没有明显破损。很好。

下楼时,我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径。顶层天台有一处废弃的通风竖井,井口的百叶窗一半被拆除,露出内部交错排列的金属管道和检修平台。我把赫焦从机器人残骸上拔出来,收回腰后,然后钻进竖井。检修平台每隔几米就有一层,像垂直的阶梯向下延伸。我从一个平台跳到另一个,管道的保温层早已腐化,鞋底踩上去时会扬起一阵刺鼻的矿物纤维粉尘。下到三楼高度,我从外侧一扇破碎的窗户翻出。窗外有一排旧广告牌支架,像阶梯一样向下延伸至地面。顺着支架逐级跳下,最后落回那辆废弃货柜车顶。

武器箱还在。箱体一侧被撞出浅浅的凹痕,但没有变形,锁扣也没松。我提起箱子,分量比刚才感觉更沉。走到路边,正准备叫一辆无人出租车前往交货地点,却发现有一辆外形粗犷的皮卡停在路对面。车身刚洗过——前挡风玻璃干净得反光,和周围那些落满灰的废弃车辆格格不入。

没等我多看几眼,列夫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反手关上车门,动作不紧不慢。他招手示意我过去。我正想着这样也好,省一笔出租车费,却在走近的时候察觉到皮卡货厢里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人被捆住手脚,头上套着黑布。但胳膊上的纹身和那条浮夸的金链,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什么彻底从瑞弗消失,不给我添麻烦啊?怎么刚跑没两步就被逮住了?!

我走到列夫跟前,把武器箱放在地上。列夫侧过头,先看货厢一眼,又转回来看我。

他的嘴角往上牵一下:“你似乎很在意那边的尸体?”

他的右眼像准星一样锁定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让赫焦出鞘。

我故作轻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毕竟我才刚和他搞好关系。”

他没说话,很快扫一眼我的右手——那只正准备拔刀的右手。

“别紧张,小麻雀。”他的左手拇指在那枚银戒边缘缓慢地转上一圈,声音放得很轻,“我给你的委托只有取回武器,处理叛徒是我的事。”

我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愣住。

他继续说:“要是你一刀结果掉那个男人,不就没法知道马库斯·李的下落了吗?”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列夫。

而我的反应似乎很让他满意,他哈哈大笑起来,问我是否满意这份附送的小礼物。

我没回应。他又用眼睛指一下我脚边的武器箱:“那个是给猞猁的,算作见面礼。”

像是对我的反应失去兴趣,列夫说完便转身上车。引擎启动,他摇下车窗,灰白色的鬓角在路灯下泛着很淡的银光。

“行动在五天后,小狐狸。”

皮卡驶离,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的光轨,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原地,武器箱沉甸甸地压在手边。

好吧,看来出租车费还是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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