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妹妹,你不会觉得不爽吗?”
听我讲完委托的事,缇娜双手抱胸,眉毛和脑袋一起歪过来。那对红绿相间的植入体正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交替着,像两个会呼吸的问号。她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在T恤领口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多少有一点。”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果汁,对着灯光看一眼包装——没见过的牌子,大概是上次采购时缇娜说要尝试一下的那个。倒进马克杯里,液体是那种不自然的亮黄色,像工业染料勾兑出来的。“但无所谓。”
“为什么无所谓?那个刀疤脸从头到尾都在耍你。”
“刀疤脸……”我把马克杯举到嘴边,灌一口,然后差点吐出来,“……好难喝。”
缇娜歪脑袋的角度又加大几分。
合成甜味剂的干涩感太重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舌尖在口腔上颚刮一下,企图刮掉那股黏腻的余味。
口感也不对,像在喝掺了糖浆的机油。
“列夫并不是单纯想戏耍我。他也在借这次机会展示出自己的实力。”
我又灌一口:还是难喝。但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我还是将其咽下去。
“起码作为合作对象来说,他和红钢十分可靠。”
我把杯中最后一口果汁灌进喉咙,用力将马克杯落到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声。纸盒里还剩大半盒——没想好怎么处理,索性先塞回冰箱。
就不该闲着没事去尝试没喝过的牌子!
缇娜没有接话。我把毛巾从沙发扶手上抽出来,走到她身后,罩住她还湿着的发尾,轻轻揉起来。
“你觉得列夫和红钢不可信吗?”我问。
缇娜摇头:“谢尔盖不会骗缇娜。”
“那?”
“缇娜不喜欢他们老大的办事方式。”
“你以前没和这样的人合作过?”
缇娜很明显地愣住。然后她扑闪着眼睛看我:“有。”
“那个时候你怎么做的?”
她垂下眉睫,凝望着地板某处。“那时候都是查理负责跟别人打交道。我只用把别人的大脑弄坏。所以……我没想过那么多。”
毛巾在我手里停住。我把准备好的大道理全部丢掉,将毛巾搭在沙发靠背上,走到她旁边,紧挨着她坐下。
缇娜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话让我有一瞬间的凝滞,身体微微往我这边靠过来。她的发顶蹭到我的胸口,然后停在那里,发出极细的、布料与发丝摩擦的沙沙声。洗发水的味道从她还没完全吹干的发梢蒸腾上来——是我惯用的那款。她搬进来之后就一直用我的,没单独买过自己的。
“狐狸妹妹说没事,那就没事。”
她的声音闷在我怀里,被衣料和发丝层层阻隔,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振动。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露出一个很轻的笑。我把手搭上她的头顶,指腹从额前慢慢滑到后颈,一下,又一下。她的头发在我掌心下沙沙地响着,像猫在打呼噜。
叮咚。
手机在茶几上亮起来,蓝溪的消息。很长一段,措辞介于拘谨和兴奋之间,她说之前那段时间承蒙我们照顾,想请我和缇娜吃个饭。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打完这段话之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按下发送键的样子。
我和缇娜对视一眼——今晚肯定不行。我刚执行完列夫的委托,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以最低功率运行,连走进浴室洗澡都是靠意志力在驱动。而且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速食汤。
第二天,我没想到蓝溪把地点定在之前我和乐队成员们来过的那个购物中心。我还以为她一定会选那种尽可能少和他人碰面的地方,比如提前预定的包厢之类的。
购物中心的自动门在我们面前打开,冷气混着美食广场特有的复合气味涌出来。中庭的玻璃穹顶把正午的阳光切成一块块规则的矩形,光斑在地砖上缓慢移动,像某种不需要人看也能自己走完一天的钟。
蓝溪已经等在导览板旁边。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长袖衬衫,领口系成蝴蝶结,袖口的纽扣每一颗都规整地扣好。下身是高腰的深灰色长裙,长度过膝,露出一截包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哑光的棕色中跟皮鞋,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披散,而是扎成低马尾,发尾用一根和衬衫同色系的丝带束住。脸上没有戴口罩。
但即使她把自己裹成这样,服务台那边还是有两个人在看她。不是那种带有恶意的打量,是单纯被某种稀有事物吸引之后、暂时忘记把视线收回来的那种出神——蓝溪的轮廓本来就比大多数人更立体,偏偏脸型又柔和得过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有人把一座古典雕塑放在现代购物中心的中庭,周围所有霓虹招牌和电子屏幕都变成不搭调的背景。
缇娜率先走过去。“哟!大脑还好吗?”
蓝溪先是被吓一跳,整个人抖一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看清是缇娜之后很快亮起来。她没有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困惑地眨眼,也没有问“这是什么暗号”,只是理所当然地笑起来,点点头。“好久不见,缇娜。”
最近习惯“缇娜式问候”的人正在变多。
我问蓝溪是什么时候习惯这句话的。她用手指轻轻挠一下脸颊,说刚开始确实不太懂,但被缇娜保护的那段时间,每天早上都会被问一次。被问得太多,自然就会想通——这大概是缇娜表达关心的方式。
缇娜歪起脑袋:“是之后才发现的吗?”
“……是之后才发现的。”
“那蓝溪的大脑有时候也不太灵光。”
“才没有!”
缇娜对蓝溪的称呼就和蓝溪理解“缇娜式问候”的进展差不多。一开始缇娜喊蓝溪一直是“披萨女”,直到最后才叫她的名字。
不过私下里和我聊天的时候,她喊的还是“披萨女”就是了。
两人拌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不太真实的熟悉感。上次我们三个人这样站在一起,还是在筒子楼的房间里,蓝溪的披萨被缇娜抢走,她抱着纸盒,眼眶湿漉漉地控诉。现在她站在购物中心的中庭,阳光从穹顶落下来,把她米白色的衬衫照得微微发亮。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蓝溪问我们今天想吃什么。我把目光转向缇娜,她也看向我。我们眼神交流后,缇娜看一眼蓝溪,用很轻的声音说:“不要披萨就行。”
蓝溪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从困惑到震惊到受伤的进化。她说缇娜不是喜欢披萨吗?上次还抢她的吃来着。
“那是第一次吃。”缇娜说。
“第一次吃的时候你明明很高兴!”
“因为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好吃。”
“那现在呢?”
缇娜沉默片刻。“好吃。但不能天天吃。”
“我也没让你天天吃——”
“你这段时间肯定天天吃。”
蓝溪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重新张开——像是在给大脑争取重新组织防线的时间。她的视线在缇娜和我之间来回弹跳两次,最后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说那因为最近搬家太忙,没时间做饭。
我很意外披萨居然值得蓝溪如此维护。但我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搬家了?”
蓝溪抬起头,嘴唇还保持着刚才委屈时的弧度,但眼底已经在泛光。她看看缇娜,又看看我,确认我们没有继续追究她饮食的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虽然上一次没出事,但还是小心为好。”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在缇娜身上停住——不是停在脸上,是停在左臂上。
“……缇娜的手,发生什么事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轻得多,像是怕把这个问题说得太重。
我和缇娜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了。蓝溪本就知道我和缇娜的事,所以我的叙述毫无保留。皇冠酒店、亚细亚重工联合、普雷斯顿的地下诊所、珍珠社的东海3型……我说的时候,蓝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双水蓝色的瞳孔在某个瞬间暗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问有什么是她能帮上忙的。
我把帕尔卡的事告诉她。帕尔卡被亚细亚重工联合囚禁着,我们正在和红钢合作,几天后会行动。如果我们有能证明帕尔卡被亚细亚囚禁的证据,或许可以请蓝溪通过直播施压,但我们现在没有。蓝溪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没有闪,也没有移开。然后她说,直播的事随时可以安排,只要拿到证据。红钢的行动也好,之后任何事都好。她的声音还是糯叽叽的,但语气不是。
这时候,缇娜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狐狸妹妹,我好饿。”
她的语气很平,左手正无意识地摸着肚子——合金指节在T恤的布料上轻轻敲着。蓝溪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摸一下肚子。两人一起看向我,我叹一口气,说走吧,找地方吃饭。
蓝溪在导览板上看了一圈,手指从屏幕上划过一长串店名,最后停在一家中餐厅的招牌上。她回头看看我们,语气里夹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瞥一眼缇娜。“缇娜不会用筷子。”
蓝溪听完,眼睛亮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牵,牵出一个介于得意和神秘之间的弧度。她说那不成问题。然后转身,示意我们跟上。我和缇娜对视一眼,跟在蓝溪身后。她走路的时候,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高跟鞋踩在购物中心的地砖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咔嗒声。
餐厅门口的服务员是个穿深色制服的年轻女性,义眼在蓝溪脸上扫一下,微微欠身,把我们引到靠窗的卡座。座位是沙发式的,我和缇娜坐一排,蓝溪坐对面。窗外是中庭,穹顶的日光正逐渐西移,美食广场里的顾客正在变多。
蓝溪把菜单递给我们。我说交给她来点,蓝溪眨眨眼,接过菜单。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眼睛在每一道菜名上停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口算。然后她抬起眼,非常认真地问我们有没有忌口。缇娜说没有,我也没有。她点完头,把服务员叫过来,开始报菜名。语调平稳,条理分明,偶尔会在某道菜后面加一句备注——少油、少盐、不要味精。和平时说话时糯叽叽的样子完全不同。
等服务员离开,缇娜歪起脑袋,说蓝溪刚刚像是在直播。蓝溪的脸瞬间涨红,刚才那个专业的点菜模式像被人拔了电源,整个人又缩回卡座的角落里,两只手捂着发烫的脸颊。
上菜的速度比预想中快。第一道是东坡肉——四厘米见方的五花肉码在白瓷碗里,酱汁收得浓稠,挂在外表焦糖色的皮上,用筷子轻戳会微微晃动但不散。第二道是清蒸鲈鱼,鱼身剞成柳叶花刀,葱丝和姜丝在热油里烫过,卷成半透明的细卷铺在鱼身上。第三道是蟹黄豆腐,嫩豆腐切块,和蟹黄、蟹肉一起烩成金黄色,盛在浅口砂锅里。第四道是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肉码在泡软的粉丝上,每一只壳里都窝着一小汪滚烫的蒜蓉油。汤是砂锅炖的冬瓜排骨,排骨已经炖到脱骨,冬瓜切成滚刀块,半透明地浮在奶白色的汤里。
看着眼前的菜肴,我忍不住在心里与林可的便当比较起来。但我很快摇摇头,将这种失礼的想法打消。
缇娜盯着面前那副筷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过于严肃的表情说这家店的筷子跟日料店的一样,都是两根棍子。蓝溪却说不一样。她把那副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翻过来给缇娜看——筷尾有一个极细的金属触点。只要把它点按激活,就能通过信号连接脑机。蓝溪说这家店是她做直播查资料时偶然发现的,一直想来试试。
缇娜把筷子接过去,按照蓝溪的指引,将触点激活。她的眼部植入体闪烁两下绿光,然后指尖轻轻颤一下,筷子在她手里轻轻分开,又合拢,动作流畅得像是她已经用了一辈子。
缇娜夹起一块东坡肉,举到眼前,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塞进嘴里。她放下筷子,看向蓝溪,说我终于会用筷子了。
她一边嚼着嘴里的肉一边说话,眼睛里的绿色光圈正以最大亮度发光。蓝溪惊叹缇娜的眼睛还能这样。我赶紧让缇娜停下她的“灯光秀”。
蓝溪笑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说这杯她敬我们——敬这段时间所有的照顾。她说这话的时候用词比平时郑重,但声音还是那种糯叽叽的调子。她把“照顾”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很轻。
我和缇娜也举起杯子。三只玻璃杯在中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被空气吞掉一半的响——
咚。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从旁边的玻璃上传来。蓝溪的杯子停在半空,缇娜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放下去——她摸的不是筷子,是腰间。我转过头,一张意想不到的脸映入眼帘。
乙羽正贴在玻璃上。她的额头抵着窗面,鼻子被压得扁扁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棒棒糖的棍子戳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黏腻的糖痕。她身后站着菲洛梅娜,她正微微欠着身,朝我们这边露出一个介于歉意和庆幸之间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