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和梅娜在干什么?”
我对乙羽提问的时候,她已经带着菲洛梅娜强硬地挤进卡座。额头上还残留着刚刚撞出的红印,看上去很痛,但她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不如说从刚才起她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我们吃到一半的菜肴上,嘴角还挂着某种可疑的液体反光。
“我来买踩锤弹簧。”
嗯,很好,乙羽完全忽视了问句中提到的另一个人……算了,起码她让我弄懂了她是来干嘛的。比起“干什么”,我更在意的是“和梅娜”这个部分——这两个人的组合可不多见。
乙羽穿着一件宽松的橙色涂鸦T恤,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高腰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各有一个不规则的破口,从破口边缘的毛边走向能看出来并不是服装设计的一部分——是磨的。头发还是标志性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操场上捡回来的篮球,又热又吵,让人想把她滚到墙边放好。
菲洛梅娜坐在她旁边,风格截然不同。浅亚麻色的七分袖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挂着一根极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橡树形状。米白色直筒长裤,棕色平底鞋,左肩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某个古典音乐节的LOGO。金色的长发束成两条细长的麻花辫垂在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快地拍打着腰间。她坐在那里,阳光从穹顶落下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首还没被演奏的曲子,和旁边那颗篮球形成鲜明对比。
“缇娜!”乙羽毫无征兆地叫起来,“你后来跑哪去了?明明答应我要来看演出的!”
我看到缇娜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有开口的迹象——大概是想说“大脑”什么的——但硬是被乙羽那冲锋枪连射一般的语速给顶回去。缇娜扭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她把我之前给她准备的说辞全忘了。于是我替她开口,把编好的说辞对乙羽叙述一遍。好在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注意到缇娜把回答推给我这件事。
但我瞥见菲洛梅娜正做思考状,眼睛在我和缇娜之间来回一次。
好吧,梅娜注意到了。但她不是会点破的那种人。
在乙羽继续发表一通对缇娜缺席演出的抱怨之后,我把目光转向菲洛梅娜。
“为什么你们俩会在一起?”
这个问题似乎暗含着某种否定当下情景的意思,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乙羽问我有没有哪家乐器店有卖特定型号的踩锤弹簧,我刚好知道这里有一家,所以带她过来。”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先前在导览板上确实看到过一家乐器店。
我一边听一边掏出手机,确认这个话题并没有在乐队群里出现过。
“乙羽问你?”
“没错。”菲洛梅娜莞尔一笑。
我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居然会私聊。倒也不是说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就只是单纯地惊讶。
这种感觉就像你养了两只猫,一只天天上蹿下跳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另一只安安静静待在窗台上晒太阳,你一直觉得它们各过各的。直到某天你提前回家,发现两只猫挨在一起,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你。你不会觉得被排挤,你只是会想:原来你们会说话啊。
似乎是看出我的困惑,菲洛梅娜主动解释道:“回来之后,我一直有在问乙羽关于演奏和作曲的事。”
听到这句话,乙羽当即翘起鼻子。“没错!梅娜每次都会把我的话记在笔记本上!”
在练习的过程中,我偶尔有注意到菲洛梅娜的吉他弹得比之前要好。原来是这么回事。在努力这方面,我一直很敬佩菲洛梅娜。
我留意到她话中一个不寻常的点。“作曲?梅娜你对作曲有兴趣吗?”
菲洛梅娜点头。“嗯。学会作曲的话,应该也能更好地演奏吧。”
此话一出,除乙羽以外所有人都为之一怔。大家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位优等生,是不是努力的方向有点过于全面了?
“话说杰西卡,这位是谁?”
我顺着乙羽眼睛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蓝溪。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自从乙羽不由分说地加入之后,蓝溪一直僵在原地。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着,视线锁定在桌面上某个盘子里,蜷在沙发角落里的身姿和拼命想要敛藏的容颜让她变得格外楚楚可怜,以至于经过卡座的服务员都会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易碎品。
发现话题引向自己之后,她明显往后一缩,但身体早已抵住沙发靠背,再没有地方可躲。
“我的朋友,叫蓝溪。”
抱歉,这么短时间里我的大脑想不出一个假名。干脆实话实说吧。
“你好,我是和杰西卡同校同乐队的城崎乙羽。”乙羽爽快地朝蓝溪伸出一只手,然后咧起嘴,用一种她自认为很帅但其实看上去像某种犬科动物的表情补充道,“我是队长哦!”
蓝溪盯着那只手,表情和一个被突然递了手雷的人差不多。她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指尖与指尖之间的距离缩短得十分犹豫。还有五厘米左右就要碰上的时候,乙羽突然伸手一把将其握住,上下晃两下,吓得蓝溪发出“咿——!”的一声怪叫。不过罪魁祸首完全没有听到。
乙羽松开手后,菲洛梅娜朝蓝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双眼轻轻阖上,微微欠身。“同上,菲洛梅娜·埃克斯特伦。很高兴见到你。”
蓝溪的肩膀往下降半寸,大概是因为这个笑和乙羽那种犬科动物式的热情属于完全不同的物种——菲洛梅娜的笑是那种不需要你回应任何东西的笑。我在心里默默向她道谢。
“话说杰西卡,”她用那双和她的性格一样不擅长拐弯的眼睛在我和蓝溪之间来回扫视两遍,然后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在缇娜之后,你又勾搭上这么漂亮的女生啊。”
“……什么叫勾搭上?”
乙羽无视我的反问,视线落在蓝溪身上。“这次还是个比缇娜更……劲爆?的女生。你是故意的吗?真心疼林可。”
嗯?林可?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林可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一旁的菲洛梅娜突然紧张起来,像是一只安安静静趴在窗台上的猫突然发现旁边那只犬科动物正在往主人的床上跳,想拦又不知道该怎么拦。
“那个——我们还没有吃饭!可以一起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速度大约是她平时说话的一点五倍,完全没有平日那种矜持的从容。乙羽刚要张嘴说“对哦我好饿”,就被菲洛梅娜用一个微妙的眼神按住。
我扫一眼蓝溪,她的大脑现在大概正在报错: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是否确认运行此程序?”下面是两个按钮,一个写着“是”,另一个也写着“是”。
“行。”
菲洛梅娜松一口气。乙羽已经拿起菜单研究起来。
蓝溪的睫毛动了动,那个频率大概意味着她正在重启。我悄悄用手机给她发一条消息:本来是你要请客的,但现在这样还是AA比较好。如果觉得不乐意的话,下次再约也行。蓝溪看看我,又看看菲洛梅娜和乙羽,然后她用很小的幅度点一下头。
菲洛梅娜和乙羽又加几道菜,和我们一起用餐。蓝溪全程都没再说话,只在新的菜肴端上桌的时候短暂地兴奋一瞬。
用餐过程中,乙羽又说起校庆演出取消的事,抱怨个不停。但蓝溪却对此很感兴趣,竟然主动让乙羽多说一些我们乐队的事。
吃饱喝足,走出餐厅,乙羽伸个懒腰,说反正碰到一起,干脆我也去逛一下。听到要去乐器店,我下意识就要答应,可很快又想起来我身后还有缇娜和蓝溪。
“我也想去看看。”
蓝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发现她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眼睛里有种发现什么重大新闻线索似的光芒。
在向乐器店前进的路上,我悄悄凑到蓝溪身边问:“我还以为你会害怕乙羽这种。”
“确实有点。”她把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碰着指尖,“但她看上去不像坏人,而且——乐队什么的,我有点好奇。”
“我们可不是什么大牌乐队哦?”
“火药布朗尼,对吧?之前你们在超时空啦啦队的演出可是火过一段时间呢。说不定以后你们会变得超有名哦。”
蓝溪完全切换成媒体人状态,双手握拳举在胸前,像是发掘到潜在艺人的星探似的,就差在眼睛里加两个闪烁的星形特效。
来到乐器店,乙羽一进门就直奔配件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货架之间。我想起指板的护理油似乎快要见底,于是拿了一款常用的,回来发现缇娜和蓝溪正两眼好奇地四处打量,像是误入童话世界的孩童一般。我主动当起导游,给她们介绍起各种乐器,两人都出乎我意料地听得很认真。在这段时间里,菲洛梅娜先是和店员打过招呼,接着店员就从后面叫出一位像是店长的男人,之后菲洛梅娜便一直和对方寒暄着。我没听清对话的内容,但时不时会有一些听着就很上流社交范儿的词飘进我耳朵。
采购结束,我们一行人走出乐器店。乙羽很快注意到中庭那边有什么动静,嗖地一下凑过去。我在远处眺望,看到那里刚搭起一个临时舞台,有工作人员正在往上面搬乐器。
有乐队要演出吗?
就在我感到疑惑的时候,乙羽已经打探完消息返回。她兴奋地表示有一个乐器品牌正在举办体验活动,可以现场试弹,参与的话可以抽奖。
我别过脸,无视乙羽那期待的表情,和菲洛梅娜对视一眼。菲洛梅娜依然笑着,但眼里显然有话——阻止乙羽。
我刚要开口,乙羽便把活动传单啪地一下拍到我手里。我正龇牙咧嘴叫痛时,偶然看到抽奖的奖品里有一个是年兽乐队的限量周边。
我迅速抬头,看向菲洛梅娜。
“梅娜,我们上。”
“……诶?!”菲洛梅娜露出了今天最受打击的表情。
总觉得这种事,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