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
视频通话接通的那一刻，林可的脸占满整个屏幕。她鼓着腮帮子，眉毛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背景是她房间的天花板，大概正趴在床上举着手机。
“是偶遇。真的是偶遇。”我把手机举到面前，用上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我和缇娜在这边吃饭，乙羽和梅娜刚好来买乐器零件。”
“那为什么不叫我？”林可翻个身，镜头晃动一下，她整个人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着脸颊，表情比刚才更委屈，“明明大家都在——除了我。”
她说的“大家”不包括维克。我注意到这一点，但她显然没有。这种微妙的双标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但我很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至于她为什么没提维克……大概是因为维克就算在现场，存在感也和不在现场差不多。
“不是你的问题。”我解释道，“真的只是偶然啦，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林可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然后她切换到更实际的关心模式：“你们打算唱什么？”
“弗莱彻的《再见春天》。”
她稍微思考一下，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上敲着节拍。“那首歌没有键盘的话结构撑不起来——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正当我要回答的时候，一颗扎着高马尾的脑袋突然从屏幕边缘伸进来，活像一只闻到罐头味后强行挤进你怀里的猫。
“林可！我跟你说！”乙羽用一只手挡住嘴，做出一个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全场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杰西卡又出轨了！”
“……什么叫又？”
不对，我好像得先反驳“出轨”这一点。
“她今天带了一个超——漂亮的大美女来吃饭！身材比缇娜还——！”乙羽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某种夸张的曲线，完全无视我逐渐冰冷的眼神，“我现在就让摄影机对准嫌疑人！”
她一把夺走我的手机。我伸手想抢回来，但乙羽已经一溜烟跑到蓝溪面前。手机屏幕里的林可先是被突然的晃动晃得头晕，然后画面定格在蓝溪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蓝溪正试图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衣领里，但显然失败了。
林可愣住。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以极慢的速度眨了一下，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感叹。紧接着她的下巴微微往下沉，嘴唇翕动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我没有听清原话，但从唇形判断大概是“这么漂亮”和“身材这么好”的排列组合，末尾还跟着一声含糊的、带有自我比较性质的嘀咕。
乙羽任务完成，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蹦蹦跳跳地回鼓凳上去了。她坐下去的时候还翘起一边嘴角，冲我比了个拇指，那个表情俨然在说：“不用谢。”
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想掐死我们的鼓手。
屏幕里，林可的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再次抿成一条细线，声音中带着一点自嘲的委屈。“所以，那个女生是谁？”
“蓝溪。之前合作过的代理人。今天是她请我和缇娜吃饭，感谢之前的照顾。”我一字一句地往外吐，像是在朗读一份需要逐字核对的法律文件，“刚才吃饭的时候乙羽和梅娜突然撞进来。就这些。”
“真的只是合作过？”
“真的。”
“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
林可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睛在摄像头分辨率下显得特别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翳。然后她鼓起一边脸颊——某种介于审问和撒娇之间的临界状态。
“我总觉得——这段时间你身边一直在出现很漂亮的女生。先是缇娜，现在又来了一个蓝溪。”
“……她只是我的工作伙伴，和缇娜一样。”
“但她是漂亮女生。”林可停一下，表情变得担忧，“而且你的上一个工作伙伴现在和你住在一起。”
我决定不反驳这一点，更准确地说，我只是没法反驳。
林可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棉花和羽毛里，被纤维过滤掉大半，只剩下一层很轻的、带鼻音的尾韵。“为什么你总是对这种事特别迟钝。”
“哪种事？”
“就是——”她重新抬起头，发梢从枕头上带起几根碎发，她用手指把它们拨开，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措辞。可最后她却慢慢又把嘴闭上，轻轻摇头，什么都没说。
“说到漂亮女生，”我直视着屏幕中林可的眼睛，“最开始出现在我身边的是你，林可。”
屏幕里的林可整个人定住。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太过精细，从眼眶微微睁大到颧骨下方迅速漫上的红潮，逐层递进，清晰得像某种化学反应的分步骤演示。她把脸埋回枕头里，这次更深，只露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在我注视下迅速从浅粉变成深红，最后几乎透明，像被灯光从背后打穿的薄瓷。
“你突然说什么呢。”她的声音从枕头和被子的层层阻隔中挤出来，被纤维拆解成细碎的气音，闷闷的，软软的。
过了很久，她把枕头从脸上拿开，头发乱成一团，眉毛微微下垂，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藏不住的笑意。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展到眼角，最后整个面部轮廓都变得柔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按压她的颧骨和下巴，把所有棱角都揉软。
“你先专心演出。之后再跟你算账。”
“……还要算账？”
“当然要。好了快去——！”
视频通话挂断。屏幕暗下去，锁屏界面弹出来。我看着自己的脸在黑色玻璃上反射出的轮廓，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嗯，应该是中庭的空调不够冷，一定是这样。
缇娜从旁边探过头，瞄一眼我的手机，又看看我。她的表情很奇怪——介于嫌弃和不忍直视之间，像是刚目睹完什么过于笨拙的表演以至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狐狸妹妹。”
“嗯？”
“林可很可怜。”
我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我正要追问，蓝溪从舞台的方向小跑过来。她一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便携存储。
“杰西卡，这个——给你。”她把存储塞进我手里，然后深吸一口气，“里面是《再见春天》键盘部分的简略版。我把它做成了独立的音轨文件，接到舞台中控上就能同步播放。”
之前菲洛梅娜也问过键盘部分怎么办。她当时看向蓝溪——不是质问，是那种优等生在计算完所有变量后发现还有一个未知数时特有的、带着一点侥幸的询问。没想到蓝溪犹豫了一下，竟然说她或许能帮上忙。
而这就是她的成果。
“你怎么做到的？”
蓝溪眨眨眼。她的身体稍微松弛下来，双手不再绞着裙摆，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我直播时的音乐——片头、片尾、过场，还有有时候要配一些背景音——都是自己写、自己编曲的。刚刚去借一下主办方的电脑——”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脸上又浮出那种熟悉的、做完专业分析之后立刻后悔的慌张。她的手重新绞上裙摆，手指在布料上画着不规则的圈。
“——当然，这只是很粗糙地拼凑一下。跟实际演奏的版本完全没法比。所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能用，仅此而已。”
缇娜的眼睛亮起来。“蓝溪，你也会演奏音乐？”
“不会！”蓝溪连忙摆手，摆手的幅度大到发尾都跟着晃起来，“这种程度绝对算不上演奏，只是——只是简单地敲击按键，把该放进去的音符放进去而已。”
我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比如告诉她能把音符放进该放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但身为一名还算专业的音乐人，我确实没法给出违心的评价。
所以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
“你帮了大忙。”
蓝溪抬起头。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和我的对视一秒，然后她迅速把视线移开，点点头。但她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发尾在背上轻快地扫来扫去。阳光从穹顶落下来，在她睫毛上留下一点极细的、闪烁的光斑。
“杰西卡——！”
乙羽的声音从舞台方向砸过来。她正坐在鼓凳上，用一只鼓棒指着我，马尾随着动作猛烈地左右甩动。那个姿势和上次在超时空啦啦队彩排的时候一模一样。
“快上台！调试马上结束！”
菲洛梅娜已经站在舞台左侧。她正把吉他背带调整到合适的高度，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走一遍无声的音阶——那是她上台前的习惯动作，像是在跟自己的乐器说悄悄话。她抬起头，隔着舞台看我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朝自己身边的位置轻轻偏一下下巴。
我把便携存储交给舞台中控的工作人员，确认音轨能正常播放后，走到舞台中间。观众比刚才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台上站的是年轻貌美的女高中生，也可能只是被乙羽的嗓门吸引过来。
我扫视台上的乙羽和菲洛梅娜，又回头看台下的缇娜和蓝溪。缇娜举起手机，蓝溪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手指轻轻扣着。
我不自觉浅笑一下，然后迈步向舞台中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