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桑楠已经做好了随时拔刀的准备。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片林地至少该遇到四五只游荡的夜兽了。那些体型不大的夜兽最喜欢在这种能见度低的环境里伏击猎物。
然而,什么都没有。
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桑楠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迷雾在树干间缓缓流动,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怪事。”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
按照他上千年的狩猎经验,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片区域有什么让夜兽都不敢靠近的东西存在。要么,所有的夜兽都去了某个地方。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黑夜花。少女的步伐轻快,黑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完全看不出半点紧张的样子。
“你就不怕吗?”
桑楠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黑夜花闻言回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眨了眨,“不怕啊,毕竟有你嘛。”
“……”
桑楠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迷雾开始渐渐变淡。
桑楠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冠,他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城墙。
那城墙的高度至少有三十米,由某种深灰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桑楠从未见过的纹路。在城墙的顶端,稀稀落落的灯光在迷雾中摇曳,像是夜空中微弱的星辰。
那是新人类的城市。
桑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这是他上千年来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新人类的城墙。
“快到了哦。”
黑夜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桑楠收回思绪,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这丫头送回去,然后回去,重新搞一只发电机。
不过话说回来——
这一路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幸运的是,没有夜兽的骚扰,黑夜花这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性命之忧。他这个护送者的任务完成得相当轻松。
但反过来说——
既然没有夜兽骚扰,那他岂不是白跟着这丫头走了这么远?
桑楠越想越气。
他堂堂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夜兽猎人,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从家里拐出来,走了这么远的路,结果连一只夜兽都没砍上,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真踏马丢人。
他在心里开始默默盘算起来。自己大老远跑这一趟,总得要点补偿才说得过去。
首先就是吃的。对,一顿新人类的美食,这是底线。
他已经吃了上千年的夜兽肉,那玩意又硬又苦,吃起来像是在啃一块木头。如果这辈子能再吃一顿正经的饭,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熬几千年。
然后,是生活用品。
山洞里的那些东西都已经是老古董了。那把布艺沙发虽然还能躺,但里面的填充物已经塌得不成样子,坐上去能直接陷到木板层。
还有那个铁锅,底部薄得几乎透明,煮肉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地看着,生怕哪天直接烧穿了。
得让黑夜花进城给他买点新的。
桑楠越想越投入。
不过话说回来,新人类售卖的东西和旧人类有什么不同吗?
桑楠还真没考虑过这一点。
他们用的货币是什么?商店是什么样的?有没有菜市场?有没有那种可以坐下来点菜的餐馆?
他越想越觉得茫然。
上千年来,他对新人类的认知几乎为零。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那些偶尔出现在荒野上的遗迹残骸,还有那些长着人类面孔的夜兽口中支零破碎的词语。
那个城墙后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完全是未知的。
“桑楠。”
黑夜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餐馆里会用什么样的餐具呢?
“桑楠!”
“欸?怎么了?”
桑楠猛地回过神来,就看到黑夜花正用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
城墙的方向,传来了某种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人的叫喊声、某种金属摩擦的尖啸声,还有——
夜兽的嘶鸣。
“什么情况?前面怎么了?”
桑楠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眯起眼想要看清树林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迷雾和树木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城墙方向隐约闪动的火光。
“我帮你看看。”
一旁的黑夜花开口道。
桑楠刚想问她怎么看,就感觉到身旁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他转过头。
少女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衣袍开始蠕动。
布料的边缘像是融化了一样变得模糊,紧接着整个黑袍脱离了她的身体,在空气中展开。黑色的丝织物不断膨胀、变形。
短短几秒之内,那只黑袍就化为一只黑色的巨兽。
它的外形像是一头黑色的巨龙,但皮表却并不坚韧,质感有些像是软黏的史莱姆。
巨兽与少女的连接是一道黑色的细线,从少女的脊椎中伸出。
桑楠见状微微挑眉。
这就是新人类区别于旧人类的特殊能力。他在和一些夜**手的时候曾经见识过类似的东西,但亲眼看到新人类施展,这还是头一次。
只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桑楠默默地用手捂住口鼻,把头转向一边。
因为黑袍的离去,现在的黑夜花身上只剩了一件灰色的运动内衣。
她整个人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站在桑楠面前,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
桑楠虽然活了上千年,但这场面还真没见过。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尴尬,他决定继续盯着旁边的那棵树。
“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黑夜花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桑楠抬头,看到那只黑色巨兽正悬停在他们上方,嘴巴没有张开,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发生什么了?”桑楠问。
“有大量的夜兽正在袭击城墙。”
“什么?”
桑楠的眉头瞬间拧紧。
“这怎么可能?我今天已经猎杀了三百只夜兽了,它们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攻击你们?”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从他今早出发开始,他一路杀了足够多的夜兽,这种狩猎密度持续了上千年,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每一次他清扫完区域内的夜兽,总会有数天的时间缓冲,再繁衍出新的个体。
但现在,就在他刚刚完成一轮猎杀的当天——
城墙正在被夜兽袭击?
“嗯,该怎么说呢?”
黑夜花的声音从巨兽口中传来,语调依旧平缓得不像在谈论一场灾难。
“毕竟今天是兽潮日嘛。”
“兽潮日?那是个啥?”桑楠皱眉。
“一个特殊的日子。”
巨兽开始降落,它的躯体在空气中逐渐压缩变形,重新化作那件黑袍。黑袍的布片在半空中翻卷,像是有生命一样精准地裹住了少女的身体。
“在这一天,夜兽的数量会大肆增加。”
黑夜花睁开了眼睛,抬手整理了一下重新穿好的黑袍。
“然后成群结队地来袭击我们的城市。”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自己的身体,抬起头看向桑楠。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嘿。”
她的声音故意压得很轻,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
“桑楠没趁我本体不在,偷偷对这副外壳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桑楠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身高只到他胸口的少女。
他看着那张精致的、没有半点真实羞涩可言的脸。
“……你觉得呢?”
“唔,我觉得嘛——”
黑夜花歪了歪头,用食指轻轻点着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没有。毕竟您是个老古董嘛。”
桑楠的额角跳了一下。
“咳,好吧,说正事。”
黑夜花收起那副玩闹的表情。
“桑楠,我希望您可以出手帮忙解决这一次的夜兽潮。”
她看着桑楠的眼睛,认真地解释道:
“您也知道,夜兽发出的声波对我们新人类有很强的压制力。所以每一次兽潮日,都会造成大量的伤亡。”
“所以,我想——”
“等一下。”
桑楠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城墙那边依旧不断传来隐约的厮杀声。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黑夜花脸上。
“这是不是也是你算好的?”
黑夜花沉默了。
那双空洞的眼眸被刘海遮住,表情看不清楚。
桑楠微微蹙眉。
他的心里已经敲定了。这次,就算这家伙装可怜,他也不会再顺着她的意思走下去了。
山洞里那次就算了。假装离开也好,道德绑架也好,说到底都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他就算被套路了也无所谓,反正是他自己最后松的口。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有关新人类城市的问题。
他不想牵扯其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
黑夜花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装出来的可怜,也没有被发现后的慌乱。恰恰相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的确是专门挑选今天来找你的哦。”
她的语气坦然,坦然到桑楠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就是因为知道今天是兽潮日,我才来找你的。至于原因——”
黑夜花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
“其一。”
“每年兽潮日,夜兽会集合进攻城墙,荒野上的夜兽密度反而会降低。这样一来,我偷跑出来的时候,就不会有夜兽拦路。”
桑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竖起的第二根手指。
“其二。”
“这是我专门为您挑选的,一个能够进城的机会。”
“进城的机会?”
“嗯。”
黑夜花双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协助城外的哨卫们击退兽潮,然后以荣誉者的身份被请进去。”
“哈?”
桑楠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
“你认真的?我说过我不会暴露——”
“您当然不会暴露了。”
黑夜花打断了他。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略显平坦的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只要桑楠你以一名仆偶的身份待在我身边,那些守城的哨卫就不会怀疑你的身份。”
“仆偶?那是个啥?”
桑楠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所谓仆偶——”
黑夜花歪了歪头,像是组织语言。
“就是为了抵御夜兽的声波而制造出来的机械人偶。平时是守城军队的主要战斗力之一,同时也是城内那些富人家的标配保镖。”
“居然还有这东西吗?”
桑楠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群新人类居然会有旧人类未曾发明出来过的东西。
不过即便如此,
“我不帮的。”
桑楠语气很坚决。
“我不想跟新人类牵扯上任何关系。那些人命不该由我来救。所以不要再劝我了。”
他说完,把猎刀收回腰间,转过身去。
黑夜花歪着头看他。
“那桑楠不是已经跟我牵扯上关系了吗?”
“……”
桑楠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个意外。”他说。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
黑夜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她换了一个姿势,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晃了晃身体。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呢。”
她看着桑楠的背,语气像在聊家常。
“为什么桑楠那么执着于不与新人类接触呢?”
桑楠沉默了几秒。
“这是我在千年前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说得很慢。
“千年以前?”
黑夜花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
“桑楠该不会是脑袋有问题吧?”
“哈?”
桑楠闻言回过头。
她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给自己定下这样一个,用永恒的孤独来折磨自己的规矩。”
桑楠闻言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反驳的话他有很多。
比如他是不死者,所以必须离群索居。比如旧人类已经灭绝了,他不该出现在新人类的世界里。再比如——
比如什么呢?
他想不出第三个理由了。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两千年来,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在两千年前做出一个如此决绝的、用以折磨自己的决定?
一阵头疼感席卷而来,桑楠痛苦地捂住脑袋,他的记忆褪色了,想要深挖只会带来痛苦。
这时,黑夜花走了上来,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软得不像话,和旧人类的体温几乎一模一样。
“跟我走吧。”
黑夜花仰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孤独了这么久,也该感受一下与人相处的氛围了。老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