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丘城外。
夜兽的嘶鸣与金属的碰撞声交织成网,将整片城前空地笼罩其中。
身披白袍的护城哨卫们以战斗仆偶为前锋,组成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那些机械人偶挥舞着制式长刀,动作精准却缺乏变通,在夜兽的浪潮中被逐个击破、撕裂。
部分新人类哨卫不得不亲自填补缺口,他们佩戴的声波隔绝头盔在浓雾中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但即便如此,夜兽发出的低频声波仍像钝器一样敲击着他们的神经。
防线的一角,一名浑身覆盖灰色硬毛、身后拖着一条狼尾的哨卫正被两只夜兽同时围攻。
他手中的制式步枪在格挡中被一只多爪夜兽拍飞,旋转着落入泥泞。狼尾哨卫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的切割刀准备近身搏杀,但第二只夜兽的攻击紧随而至,一条镰刀状的前肢横扫而来,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头盔侧面。
咔嚓。
头盔飞了出去,露出了头盔下那张面露惊恐的狼面。
“啊———”
声波毫无阻隔地灌入耳中。
狼尾哨卫的瞳孔骤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夜兽对新人类的精神压制,就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皮层,将恐惧和眩晕直接注入神经。
狼尾哨卫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那只拍飞他头盔的夜兽走上前来,用两只有力的前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它的头部裂开,露出四瓣嘴,每一瓣内侧都布满了倒钩状的獠牙。
“嘎啊——”
唾液滴落在狼尾哨卫的脸上,那张四瓣嘴在他眼前猛然张开。
然后,一道刀光闪过。
狼尾哨卫看到那只夜兽的四瓣嘴从中间被整齐地切开,其中两瓣带着獠牙飞了出去,深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抓住他肩膀的力道骤然消失,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身影全身被粗糙的布料和发黄的绷带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迷雾中反射着城墙上的灯光,像两颗嵌在布堆里的寒星。
“滚。”
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布料的缝隙中挤出。桑楠一脚踹在那只断了嘴的夜兽腹部,将其踹出数米远,撞翻了后面两只正在冲锋的同类。
狼尾哨卫张了张嘴,发出几个颤抖的音节:“嘎,嘎依诶?”
桑楠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扫过战场,目光在一只又一只夜兽身上快速跳跃。
一共三十二只。
六只高威胁单位,十五只中规中矩,还有十一只凑数的。
他在心中完成分类,随后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道布衣包裹的箭矢般冲了出去。
被踹飞的夜兽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断裂的口器中不断涌出深蓝色的血液。桑楠没有给它站起来的机会,一脚踩在它的胸口上,猎刀自上而下斩落。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第一只。”
话音未落,他已折身奔向最近的下一只。猎刀在空气中划出幽蓝色的弧线,像一条在黑暗中游曳的磷火。
战场上的哨卫们陆续注意到了这道突然闯入的身影。
他太快了。
与那些机械人偶不同,这个布衣包裹的存在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每一个侧身躲过的都是差之毫厘的攻击,每一次出刀都精确地切入夜兽要害,或是脖颈,或是胸腔,或是那张长着人脸的头部。
他的动作里没有机械的僵硬感,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像是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千年。
“仆偶?”
一名哨卫下意识地嘀咕。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在场所有哨卫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他们从未见过性能如此之高的仆偶。
桑楠在兽群中穿梭,猎刀翻飞。深蓝色的血液不断溅落在他的布衣上,将那些发黄的绷带染成诡异的靛青色。
狩猎期间,他分出些许注意力去观察了战场上的战斗仆偶。
他注意到,那些机械人偶的体型全都是按照旧人类标准制造的。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
这让他感到不解。
从战斗开始至今,他已经在哨卫中看到了不少非人形态的存在。
那个被他救下的狼尾哨卫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身后还有长着昆虫复眼的,有皮肤呈鳞片状的。
新人类的身体形态显然已经演化出了多种分支,可为什么这些战斗机器却还保留着旧人类的模样?
“唰——”
猎刀刺入最后一只夜兽的脖颈。
刀刃穿过了那张人脸的咽喉。桑楠看着面前那双人类眼睛,看着其中流露出的那种熟悉的神色,心情不由得变糟了些。
他拔出猎刀。夜兽的尸体轰然倒下,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细密的黑色粉尘。
而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他身后传来。
跟着的,是不远处一名哨卫惊慌的呼喊声:
“嚯依吔啊!”
桑楠猛地回头。
一只尚未死绝的夜兽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无视了正在崩解的下半身,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他握紧猎刀准备回身迎击。
但下一刻,一团粘液般的黑色龙头从他身侧呼啸而过,携带着强劲的风浪,一口将那只夜兽整个吞入口中。
咀嚼声响起。
“库库,果然很厉害啊,桑楠。”
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桑楠转过头。
黑夜花正从森林边缘的黑暗中缓步走出,她身上的黑袍有一半脱离了身体,化作那团正将夜兽嚼碎的黑色龙首。
龙首在完成咀嚼后开始收缩,重新融入她的黑袍之中。
她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桑楠沉默地将猎刀收回腰间。
这丫头,都快杀完了才出手吗?
他在心里没好气地记了一笔。
——
战斗结束后,城前空地上弥漫着夜兽尸体分解产生的黑色粉尘,像是下了一场细密的灰雪。
哨卫们开始清扫战场,回收损坏的仆偶残骸,登记伤亡。
空气里残留着血腥味和夜兽特有的腐败气息。
桑楠站在场地边缘,将猎刀上的深蓝色血液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一名哨卫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摘下声波隔绝头盔,露出一张昆虫复眼的面孔,左右眼各自映出桑楠和黑夜花的身影。
“古欸,嘎库里。”
他的语气介于感谢与审视之间。
桑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从对方那双复眼中无数个自己的倒影里,看到一个浑身沾满蓝色血迹的布衣怪人。
黑夜花适时地走上前来,将桑楠那两米多高的身子拉到自己身后,用一口流畅的新人类语与那名哨卫交谈起来。
她的语速不快,语调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时而点头,时而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桑楠,提到了“仆偶”二字。
桑楠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但他注意到那个昆虫脸的哨卫表情发生了几次微妙的变化。
先是怀疑,然后是犹豫,最后,在黑夜花说出某个名字时,那张昆虫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近乎震惊的敬畏。
“阿赖耶。”
桑楠隐约能听出黑夜花提到的那个名字的叫法。
发音很轻,但那个哨卫的反应却很重。他几乎是立刻收起了所有审视的姿态,连站姿都端正了几分。
看来是个大人物。桑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随后那名哨卫对着领口的通讯设备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城墙上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一架升降平台从城墙顶部缓缓下降。
“可以走了。”
黑夜花走回桑楠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用的依旧是那种口音浓重的人类语。
“这么快?”
桑楠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有一番盘查,或者别的什么麻烦事。
“怎么?”黑夜花歪了歪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意味,“难道你想把其他区域的袭击也帮忙清除了?”
桑楠立刻摇头。
他才不想管那么多事情。
两人并肩朝升降平台走去。平台很大,足以容纳十多个人同时站立,四周设有简易的铁质护栏。
他们站定之后,机械绞盘开始运转,平台缓缓上升。
桑楠看着逐渐缩小的战场和远处无边的黑暗森林,感觉到城墙上的灯光越来越近。
最终还是跟这个家伙来了,希望之后发生的事,不要让我后悔啊。
桑楠闭上眼,在心中如此祈祷。
升降平台发出沉闷的轰响。他们到了。
下方的战场边缘,那名昆虫复眼的哨卫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墙顶端,然后走到一名负责操作平台开关的同伴身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新人类语开口:
“嘿,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
被问的哨卫正盯着仪表盘,头也没抬。
“那个女孩。”
昆虫脸的哨卫压低了声音,复眼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虽然外貌变了不少,但从说话的风格来看——”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不是太过荒唐。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好像是咱们的公主殿下。”
操作开关的哨卫的手指在按钮上按了两下,缓缓转过头。
“啊,这样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震撼。
“欸,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