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丘城内。
与城墙外你死我活的搏杀截然不同，这里的街道上人流涌动，灯火通明。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店员们站在门口，用桑楠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叫卖。
从那些顾客手上拿着的商品来看，这里大概也和几千年前的人类集市没什么两样。
桑楠跟在黑夜花身后，视线却完全不在她身上。
他看着街道两侧那些灯红酒绿的招牌，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异族面孔。
一名长着鳞片手臂的商贩正在兜售某种烤得金黄的串状食物。另一侧，一个身材矮小、皮肤呈灰绿色的店主正从锅里捞出一团团白色的面团类食物。
桑楠的目光在一间间店铺之间游移。
他已经上千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桑楠？”
黑夜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额，啊，我在听。”
桑楠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
“……我们这座城市名叫神丘，由一位名叫西崇皇的国王领导。”
黑夜花走在前面，用一种导游般的语气介绍着。
“从建成至今，已经有大概八百年的历史了。城内的常住种族超过三十种，是这片大陆上规模最大的多种族都市——”
“哦，这样啊。”
桑楠随口敷衍了一句。
他的目光正追着一个路过的摊贩。那人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摆满了某种炸得金黄的食物，油脂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
八百年。三十个种族。西崇皇。
这些词汇从他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那炸的是什么？
“桑——楠——”
黑夜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桑楠差点撞上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嘴唇微微抿起。
“我刚才说了什么？”
“……呃。”
桑楠愣了一下，眼神飘向旁边那家卖发光晶体的店铺，“你说，这座城的国王叫……叫什么来着？”
黑夜花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撇了撇嘴，移开视线。
“算了。”
她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
“说起来——”
黑夜花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您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想买的东西？”
“嗯。毕竟是我把您强行带来的。”
她走在前面，黑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所以您在这里的吃喝住行，都由我来承担。”
桑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看向黑夜花。
“吃的。你们新人类有什么好吃的？”
黑夜花闻言，嘴角微微勾起。
她抬起手，指向街道尽头的一个方向。
“跟我来。”
——
两人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结构建筑，门口挂着两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灯笼。灯笼上用黑色墨迹写着桑楠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一家餐馆。
桑楠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口便传来了动静。
“韩烨普西亚诶。”
两道人影从门内迎了出来。
一个是长着羊角的女性，一头卷曲的白发从角间垂落，瞳孔是横着的。另一个则生着一对耷拉的黄色狗耳，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轻轻摇晃。
两人穿着同样的制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桑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黑夜花已经走上前去，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调与那两名服务生交谈起来。她说了几句，伸手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桑楠。
羊角服务生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狗耳的那位则好奇地看了桑楠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布衣上停留了几秒。
“走了。”
黑夜花对着桑楠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桑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包间在二楼。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木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风格的挂画，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盏小型灯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桑楠在椅子上坐下。
桌布的触感是棉麻的。椅子腿没有再剥落的树皮。头顶的灯光不是夜兽晶体的荧光，而是某种稳定的光源。
如果忽略服务生和客人们的长相——
桑楠闭上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那个他还记得“人类食物是什么味道”的年代。
“桑楠？”
黑夜花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少女坐在他对面，手里正翻着一本服务员递来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皮质的，内页用某种淡黄色的纸张制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桑楠看不懂的文字。
菜单。
桑楠盯着那份菜单，沉默了。
他很想说“让我自己点”，但事实是，他连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来点吧。”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黑夜花点了点头，白皙的手指在菜单上划过，嘴里用新人类语念了几个词。
服务员飞快地在手中的本子上记录。
一个。
两个。
三个。
……
桑楠默默数着。
当黑夜花点到第七个菜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这是不是有点多了？”
“不多哦。”
黑夜花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等对方退出包间后才继续说道：
“我点了几样自己喜欢的。”
“加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她歪了歪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
“而且——”
黑夜花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水，“待会儿还会有一个人过来。”
“什么？”
桑楠的身体瞬间绷紧。
“你叫了别人？什么时候？！”
黑夜花放下杯子，神色平静地看向桑楠。
“就在您刚才像乡下土鳖一样左顾右盼的时候，我用通讯设备联系了一下。”
“……唔。”
桑楠噎住了。
这个家伙果然还是在生刚才的气。
不过话说回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盯着黑夜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戒备，“那个人是谁？”
“放心。”
黑夜花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是我的好友。不会对您产生威胁的。”
“你这家伙——”
“叩叩。”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桑楠闻声回头。
“哟，都在啊。”
那是一句十分流利的旧人类语。
标准的发音、自然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粗鲁的醉酒感。
而说出这句话的——
是一个头发像一堆蓝色章鱼触手、穿着十分随意的女人。
她一只手提着罐装酒瓶，身上穿着白色背心和工装裤，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是刚从修车间出来。
除了脑袋上那些触手外，从脖颈以下的身材看起来和旧人类的成年女性完全无异。
桑楠愣住了。
就在不久前，他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黑夜花一个人会说人类语。但现在，他已经见到了第二个。
“阿赖耶姐，你是喝了多少啊？”
黑夜花捏住鼻子，有些嫌弃地问。
阿赖耶。
这个名字让桑楠的瞳孔微微收缩。
之前在城外，黑夜花对哨卫提到过这个名字。他本以为那是什么权高位重的人物，但现在看起来——
眼前这个女人，怎么看都像是某个刚从厂里出来讨饭吃的酒蒙子。
“哦哟。”
这时，阿赖耶也注意到了他。
她迈着懒散的步子走进包间，章鱼触手在脑后慵懒地摆动。
“你就是那个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吧？我记得是叫……桑楠，对吧？”
原始人。
桑楠的眼角跳了一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开口问道：
“你怎么也会说人类语？”
“呵。”
阿赖耶笑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手中空了的易拉罐交给脑袋上的一根触手。那根触手灵活地卷住罐子，朝身后一甩——
易拉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墙角垃圾桶的回收口。
然后她走到了桑楠身边。
她歪下身子，双手趴在桑楠的椅背上，将脸凑近了他的耳边。
紫红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打量着那张缠满绷带的面孔。
“你问我为什么会旧人类的语言？”
她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酒气的气息拍打在桑楠的脖子上。
桑楠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别过头去。
但阿赖耶头上的一根触手伸了过来，抵住他的下颌，强行将他的脸扭回来，重新与她对视。
“你可能不知道——小夜花的人类语，就是我教的哦。”
“欸。”
桑楠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黑夜花。少女站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而且呢——”
阿赖耶又凑近了几分。她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桑楠身上，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一样。
“让小夜花去找你的人，也是我。”
一阵沉默。
桑楠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谁？她想要什么？她又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存在？
“你……”
桑楠的声音有些干涩，同时带上了几分警惕。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
阿赖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她抬起双手，捧住了桑楠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透过绷带传递过来。
“啊——”
两人的额头碰在一起。
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从极近的距离死死盯着桑楠的眼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桑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活到现在？”
“有没有想过自己存活至今的使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哪怕已经厌倦了，也要日复一日猎杀夜兽？”
桑楠的瞳孔微微放大。
阿赖耶捧着桑楠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怕他会逃走一样。
她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
“只要你愿意去了解——”
她的声音就像一条蛇，缓缓钻进桑楠的耳朵。
“我可以帮你找到答案。”
“又或者，你想继续活在这虚假的人生中，直到世界抵达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