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面对阿赖耶几乎贴到脸上的逼问,桑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还活着”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深处某个碰不到的地方。
每一次试图回想,都会引发一阵沉闷的疼痛。
他动了动嘴唇,还没发出声音。
下一刻,一道黑影闪过。
“哦哟。”
阿赖耶猛地仰起脑袋,几条章鱼触手被那道黑影从中间齐齐切断,“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像脱离身体的壁虎尾巴一样疯狂扭动。
“离得太近了,你们是想亲一个吗?”
从刚才起就被晾在一边的黑夜花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那片化作锋利刀刃的黑暗物质正缓缓缩回她的黑袍中,刀刃边缘还沾着些许透明的黏液。
“啊呀,真是抱歉啊,把我们的小公主晾在一边。”
被切掉触手的阿赖耶并没有生气。她一边笑着赔不是,一边抬手摸了摸额前正在蠕动的断口。
新的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口处生长出来,先是透明的肉芽,然后迅速变粗、着色,短短几秒就恢复如初。
“嗯哼。”
黑夜花依旧板着脸。她走上前,将阿赖耶从桑楠身边拉开,动作算不上粗暴,但却十分坚决。
“你醉了。对方好歹也是个刚出山的老古董,我们大可待会边吃边说。”
“嗯~小夜花说得对。”
阿赖耶若有所思地看了黑夜花两眼,被拉开时也没有反抗。
“是我冲动了。”
她冲桑楠摆了摆手。
“别紧张,没必要这么快出答案。我们有的是时间。”
桑楠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
有的是时间。
这话对别人来说是安慰,但对他来说,时间从来都不是问题。
三人围坐在圆桌旁。桑楠坐在中间,黑夜花和阿赖耶分别坐在他的两侧,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从两个方向盯着他。
左边,是黑夜花那双空洞到近乎不真实的黑眸。右边,是阿赖耶那双懒散却锐利的紫红色瞳孔。
桑楠咽了口唾沫。
被两个女人夹击的感觉,比被夜兽围攻还要让人难受。
为了缓解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他主动开口了。
“你——”
他转向阿赖耶,斟酌着措辞。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从本质上来讲,你应该也是一名新人类才对。”
但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却像是一个对旧人类知根知底的旧相识。这种感觉让他既困惑,又隐隐有些不安。
阿赖耶闻言笑了笑。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罐新的易拉罐,拇指扣开拉环,泡沫从罐口溢出些许。她灌了一口,然后用触手擦了擦嘴角。
“我啊——”
“其实是一名游历四海的旅行机械师。”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昨天的天气。
“两年前,我在探索一座荒野遗迹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本书。”
“书?”
桑楠的眉头微微一动。
“嗯。一本记载了旧人类史的书籍。”
阿赖耶点了点头,头上的触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上面记录了有关旧人类语的知识,还有一些——”
她的视线落在桑楠身上。
“关于世界上最后一名旧人类的记载。”
桑楠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两名羊角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两人动作麻利地将餐盘摆上桌,不一会儿便把整张桌子铺得满满当当。
桑楠低头扫了一眼。
这些食物的种类差别大得离谱。
有些还算正常。比如眼前这碗浮着蓝色鱼肉的鱼汤,汤色乳白,热气袅袅,隐约能闻到一股鲜甜的味道。还有一盘烤肉,切得厚薄均匀,表面泛着油脂的光泽。
但也有一些菜,让桑楠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比如那一碟黑漆漆的、还在微微蠕动的——
“这是虫子?”
桑楠指着那碟黑色昆虫沙拉,声音都变了调。
那些虫子大概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外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要命的是,它们明明已经被拌上了某种酱汁,现在却还在缓缓蠕动。
虫子烤熟了他能吃,两百年前他确实吃过一次煮虫子。但活的——
他是真下不了嘴。
“哦哟!这不是活甲虫沙拉吗!”
阿赖耶的眼睛亮了。
她转头看向黑夜花,满脸惊喜:“小夜花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喜好。”
“当然记得。”黑夜花淡淡地说,“每次你喝酒都点这个。”
话音未落,阿赖耶头上的章鱼触手已经伸了出去,灵活地卷起一团还在挣扎的黑虫,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嗯——这家店的虫子还是这么新鲜,吃得出来的。”
阿赖耶一脸满足,紫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桑楠默默移开视线,胃里翻了一下。
“怎么了?不吃吗?”
另一旁,黑夜花已经夹起一道菜,送进了自己黑袍边缘张开的一张小嘴里。
那嘴巴是从黑袍表面浮现出来的,咀嚼了几下后便消失不见,食物像是被传送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歪头看向桑楠,那双漆黑的眼眸眨了眨。
“再不吃就没机会咯。”
桑楠犹豫了一下,最终夹起一块蓝色鱼肉送进口中。
他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
鱼肉的鲜甜在口中绽放,肉质细嫩得几乎入口即化。那股醇厚的滋味顺着舌尖一路蔓延,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桑楠的动作停住了。
他有多少年没吃到过这样的东西了?
一千年?两千年?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该死。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虽然并不饥饿,但他还是想多尝几口。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只是想让这味道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等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桑楠重新挑起话题。
“所以……你究竟对旧人类了解多少?”
阿赖耶用餐巾擦了擦嘴。头上的触手也各自卷着纸巾,在那些深蓝色的表皮上细细擦拭。
“说实话,了解得并不多。”
她把用过的餐巾丢到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那本书上只记录了部分旧人类语的发音规则和词汇对照,我照着它自学了快一年,然后才终于破解了有关最后一名旧人类的内容。”
她顿了顿,紫红色的瞳孔看向桑楠。
“那上面记载着你的信息,不算详细,但足够让我找到你。”
桑楠沉默了。
“我是个探究心很强的人。”阿赖耶双手枕到脑后,触手慵懒地垂在椅背上,“大老远从极北点跑到这里,就是为了亲眼见你一面。”
“顺带一提,仆偶这项技术,就是阿赖耶姐带到我们城里来的。”一旁的黑夜花开口补充了一句。
“没错。”
阿赖耶冲桑楠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专门照着旧人类的外形研发的。怎么样,喜欢吗?”
桑楠抽了抽嘴角。
他说不上喜不喜欢。那些机械人偶确实让他感到一丝熟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他不想在仆偶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所以……”
他盯着阿赖耶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我一眼?然后跟我说一堆没头没尾的东西?”
阿赖耶摇了摇头。
她把玩着手中空了的酒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在那座遗迹里发现那本古书的时候……还见到了另一样东西。”
“另一样东西?”
“一个往昔之影。”
“往昔之影?”
桑楠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往昔之影是什么。
那是旧人类在彻底消亡之前,用最后的影像技术遗留下来的全息记录。
相当于死者留给后世的临别嘱托。每一段往昔之影,都承载着一个旧人类的最后遗言。
“阿赖耶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往昔之影给我的。”
阿赖耶的声音变得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
“同时,我也是因为那家伙的话——”
她抬起眼,紫红色的瞳孔与桑楠对上。
“才决定来找你的。”
桑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除了给你名字……那个往昔之影还说了什么?”
这是他千年以来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急切。
但阿赖耶却不再往下说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那双紫红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桑楠,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意思很明显。
她需要先知道桑楠的答案。
只要桑楠愿意选择去追寻真相,她就把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桑楠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他也明白阿赖耶在等什么,只需要一句话,一句话就够。
但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一股莫名的抗拒感涌上心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着他的脑袋,强迫他不要抬头去看答案。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看着桑楠无比纠结的模样,阿赖耶没有继续催促。
她忽然转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黑夜花问道:
“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有钱来这么高档的餐厅吃饭了?不是才从王宫里跑出来吗?”
正在摇晃着身子消化食物的黑夜花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她歪了歪头。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有钱吃饭啊。”
“……什么?”
阿赖耶的笑容僵住了。头上那些慵懒摇摆的触手也停下了动作。
就连正在头痛的桑楠,也不由得从纠结中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黑夜花。
“你没钱?”
“嗯哼。”
“那你刚才——”
桑楠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黑夜花在点菜时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一个不好的预感攀上他的脊椎。
“这些饭菜你准备怎么买单?”
黑夜花翘起二郎腿,两条纤细的小腿交叠在一起。黑袍的下摆轻轻晃动,像是在表达某种愉快的心情。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
餐馆楼下。
迎宾的服务员刚送走一名鳞片皮肤的客人,正准备转身回岗,余光里突然涌入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他抬起头。
街道上,一支身披红衣的队伍正在朝他走来。
那是士兵。他们的步伐整齐,腰间悬挂着统一制式的长刀,衣襟上的金色纹章在灯火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为首的那名鹰首将领大步踏入餐馆。
服务员认出了他,也认出了那身红衣代表的意义。
国王直属,禁卫军。
整个餐馆安静了下来。
鹰首禁卫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
那是一张海报。
海报上印着一名少女的大头照。黑色头发,长刘海,刘海上别着一枚黑色的花型发卡。
那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画面外。
“我们接到消息。”
鹰首禁卫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餐馆里像是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出逃的公主殿下就在这栋楼内。请各位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