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进入餐馆的动静极大。
靴底踩踏木质地板的闷响、佩刀与铠甲碰撞的金属声、以及楼下食客们此起彼伏的惊呼,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即便是坐在二楼的包间里,桑楠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桑楠从窗户探出头。
一群身穿红衣的佩刀士兵正鱼贯而入,为首的鹰首禁卫手里攥着一张纸,正在对门口的羊角服务生说着什么。
“该死。”
桑楠缩回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猎刀。
他第一反应是阿赖耶。
这女人来历不明,说话神神秘秘,八成是她在外面犯了什么事。他刚想说“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话还没出口——
“这是来抓我的哦。”
黑夜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十分平静。
桑楠转过头。
少女端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水,表情看不出半点惊慌。
“毕竟我这个公主不听国王的命令,偷偷跑出来了嘛。”
“……什么?”
桑楠的脑子卡了一下。
公主?
他看向黑夜花。那张精致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淡然表情。
他又看向阿赖耶。阿赖耶正用触手卷着酒罐往嘴里灌,对上他的视线后耸了耸肩,一副“你才知道吗”的样子。
桑楠懵了。
刚才阿赖耶喊黑夜花“小公主”的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随口调侃的外号。
“你是公主?”
“嗯哼。”黑夜花点头。
“你——”
桑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
“…………”
桑楠咬了咬牙。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用新人类语高声询问,有人在慌张地应答,桌椅被挪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桑楠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抽出猎刀,刀身在包间的灯光下泛起幽蓝色的荧光。
“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我可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
他说着便要往窗边走。二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落地翻滚就能跑。至于之后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
但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桑楠回过头。黑夜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会让他们抓住你的。”
“你说什么?”
“那些禁卫,不过是我的临时钱包罢了。”
黑夜花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他们过来只会起到一个付钱的作用。抓不到我们任何人的。”
桑楠皱起眉。
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皮靴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越来越近。
“他们已经上来了。”桑楠压低声音,“等他们找到这个包间,再想跑就麻烦了。”
“我知道。”
黑夜花点了点头。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她站到了桑楠面前,近得桑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寒冷地带的气息。
“抱紧我。”
桑楠愣住了。
“什么?”
“我说,抱紧我的外壳。”
黑夜花不耐烦地抬起双臂,环住了桑楠的腰。她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坚决。那张惨白的脸埋在桑楠胸口,黑色的长发蹭着他的布衣。
桑楠的手僵在半空。
活了上千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这样抱住。
不对。他活了上千年,连和人握手的次数都数得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黑夜花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抱紧。”
桑楠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搂住了少女的肩膀。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活物,倒像是抱着一团被布料包裹的空气。
“阿赖耶姐。”
黑夜花的声音从桑楠怀里传出。
“来了来了。”
阿赖耶将空酒罐随手一扔,快步走到黑夜花身边。头上的章鱼触手收拢成一束,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她对着桑楠咧嘴一笑:“一定要抓紧了哦,桑楠。”
桑楠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
“砰!”
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名浑身覆盖黑色硬毛的狼尾禁卫冲了进来。他的狼眼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瞳孔骤然收缩。
“(新人类语)找到了!在这里!”
桑楠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拔刀,怀中的黑夜花突然失去了重量。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挂在了桑楠的手臂上。黑袍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下面那件单薄的灰色运动内衣。
桑楠低头,看到了她紧闭的双眼和平稳的呼吸。
她失去意识了。
“什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包间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桑楠抬起头。
黑夜花的黑袍正在空气中展开。
不,那已经不是黑袍了。它化成了大片的黑色粘液,在半空中翻滚、膨胀,边缘不断延伸出细密的触须,像是一片被剥离下来的影子。
门口,那名狼尾禁卫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退回走廊,嘴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叫喊。桑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那个颤抖的语调里能听出恐惧。
“抱好我的外壳。”
黑夜花的声音从那团黑色粘液中传出。
下一刻,整个世界翻了过来。
桑楠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柔软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了起来。
那团黑暗物质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将他连同怀中的少女一起攥住。
“我嘞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暗物质便裹着三人撞破了窗户。
风灌了进来。
桑楠看到餐馆的灯火在脚下急速缩小,看到那些红色的身影冲到窗边,看到有人举起了手中的改装刀,将上面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然后那人犹豫了一下,把枪放下了。
黑暗物质在他们周围飞速变形。先是液态的流动,然后开始凝聚出骨骼般的框架,接着是翅膀的轮廓向外展开。
短短几秒之内,它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鸟。
桑楠坐在鸟背上,怀里抱着失去意识的少女,旁边是一脸淡定的阿赖耶。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巨鸟。
然后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女。
再抬头,看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天空。
“……这都什么事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见我的本体。”
黑夜花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那只黑色大鸟没有张嘴,但声音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
桑楠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没什么。”
“嗯哼。”
黑夜花没有追问。
鸟背上的风很大,吹得桑楠的布衣不断翻卷。
他用一只手搂着怀中少女的外壳,另一只手抓着鸟背的边缘。那些黑色的羽毛触感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光滑的金属上。
沉默了一会儿后,桑楠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你是公主?”
“我不说了,你没问啊。”
“……又是这句。”
桑楠的额角跳了一下。
“好了,不骗你了。”
身下传来一阵轻笑声。明明是鸟的形态,声音里却能听出情绪的起伏。
“不告诉你我是公主的原因,是怕你在得知我的身份后,不愿意再跟着我走了。”
桑楠没有说话。
“而且,我不喜欢公主这个身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明显低沉了许多。
桑楠犹豫了一下,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为什么?”
黑夜花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风声和巨鸟翅膀拍打的节奏在持续。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阿赖耶突然开口了。
“因为与其说是公主——”
她把双手枕到脑后,紫红色的眼睛看向桑楠。
“她的身份更像是武器。”
“武器?”
桑楠转过头。
阿赖耶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鸟背,“可以的吧,小夜花。”
过了几秒,黑夜花的声音才传来。
“随便你。”
阿赖耶得到了答复,便把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鸟背上,开始讲述起来。
五十年前,一场几乎快要毁灭整座城市的兽潮侵袭了神丘城。
在那场战斗中,国王西崇皇因一时疏忽,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策。
然后,他的王后死了。
连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在那之后,西崇皇没有再娶妻。
他用自己种族特有的能力,赋予了一团自深渊中得到的黑暗物质生命,并用它创造出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黑夜花。
“目的嘛——”
阿赖耶看着桑楠,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没有笑意。
“是利用她那来自深渊的力量,作为王国的底牌。”
风声很大。
桑楠低着头,看着怀中少女那张安静的睡脸。
黑色的睫毛。惨白的皮肤。微微起伏的胸膛。她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如果那个老东西有哪怕一刻把我当做女儿看待——”
黑夜花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很轻。
“我也不会成天想着离开了。”
桑楠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我理解你”?他不理解。他活的太久了,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父亲是谁,而且他也没有被人当做工具使用。
但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个,都是孤独的。
一个是被创造出来的武器,一个是被遗留下来的遗物。
“嘿,黑夜花。”
阿赖耶突然拍了拍鸟背。
“你飞过头了。”
黑色大鸟的身形微微一顿。
“啊,真的。”
黑夜花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情绪,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大鸟开始缓缓倾斜,朝下方俯冲。
桑楠往下看。
那是一片被废弃的工业区,不少废物都被囤积在这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桑楠问。
阿赖耶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那张慵懒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当然是我的秘密工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