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鸟收拢翅膀,缓缓降落在废弃工业区的碎石地上。
双脚重新踏上大地的桑楠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环顾四周。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
锈蚀的金属框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裂的管道从混凝土废墟中伸出,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枯骨。
黑色杂草从每一道裂缝里疯长出来,最高的几丛几乎齐到他胸口。
“这里就是秘密工坊?”
桑楠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在他的想象中,能造出仆偶的人,至少应该是个皇家工程师之类的。就算再不济,也该有个体面的工坊才对。
可眼前这片废墟……怎么看都像是个被遗忘了上百年的垃圾场。
“看事不能只看外表。”
阿赖耶踩过一丛枯死的黑草,头也不回地说道,“就是因为比较偏僻,没多少人在意,我才选在这里的。”
她说着,在一根黑洞洞的管道前停下脚步,回头冲桑楠摆了摆手。
“那些禁卫军很快会重新锁定我们。想走就得趁现在。”
桑楠正要迈步跟上,怀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嘿。”
他低下头。
黑夜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穿好了黑袍,正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眸看他,表情淡然。
“你还打算抱我抱到什么时候?”
“……!”
桑楠这才意识到在落地后,黑夜花自然而然就回到了这副身体。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双臂,放黑夜花下来。
“抱歉。”
黑夜花从他怀里落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黑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走吧。”
桑楠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揶揄,但他没有深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在阿赖耶的带领下,三人走进了那根管道。
管道内部的气味比外面更难闻。腐烂的有机物、金属锈蚀的酸味,还有一些桑楠叫不出名字的化学残留物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臭。
但三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阿赖耶是早就习惯了。桑楠在过去上千年的狩猎生涯里,从某些夜兽身上闻过比这里要恶心百倍的气味。至于黑夜花——
她甚至可以不用呼吸。
拐过三个弯后,阿赖耶在一处拐角的墙壁前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砖上按了一下。下一刻,一块石板无声地升起,露出隐藏在后面的面板。
虹膜扫描。绿光亮起。
一道暗门在三人面前打开。
桑楠走进去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这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了十倍不止。
从入口处的楼梯往下看,整个地下工坊呈三层阶梯式分布,每一层都摆满了精密的实验设备。
金属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墙壁上挂满了半成品的机械组件,还有——
数十具尚未完成的仆偶素体。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墙边的支架上。没有激活的机械人偶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具空壳,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
桑楠跟在阿赖耶身后走下楼梯,视线在工坊里来回扫视。随着他们越走越深,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一整面墙的自制武器。
长弓、弩机、带有瞄准镜的步枪,还有几样桑楠完全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每一把都经过了精心打磨,在工坊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桑楠的眼睛亮了。
他大步走到武器墙前,手指悬在一把巨型猎弓上方,颤抖着久久没有落下。
“阿赖耶。”
桑楠的声音都变了。
“怎么了?”
“这个,我可以试试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期待”的情绪。
对于一个活了上千年、以猎杀夜兽为日常的老猎人来说,一把好武器比任何东西都更能点燃他。
“随便玩。”
阿赖耶大方地挥了挥手,指了指武器墙右侧的一扇金属门,“那边是练习场。小心点,有些武器还是试作品——”
她话还没说完,桑楠已经抱起那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巨弓,一头冲进了练习场。
“砰”的一声,练习场的金属门被他用身体撞开。
“——有一定风险。”
阿赖耶看着那道还在晃动的金属门,头上的章鱼触手无奈地耸了一下。
“他还是小孩子吗?”
黑夜花略显无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嗯,男人至死是少年嘛,更何况——”
阿赖耶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睛在黑夜花脸上打了个转。
“他的性格说不定也跟年龄一样锁在那个时期了。”
“或许吧。”
黑夜花的视线从那面武器墙上收了回来,她静静地看着阿赖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觉得,他会留下来吗?”黑夜花开口,“去那渺茫的寻找真相。”
“这个嘛——”
阿赖耶沉默了一会儿。
她头上的触手缓缓垂下来,像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办法替他做决定。”
她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散的腔调。
“桑楠的一切选择,都是他自己的命运。我只不过是一个号召者。至于他来不来——”
她顿了顿,紫红色的眸子看向练习场紧闭的大门。
“那是他自己的事。”
“……”
黑夜花沉默了几秒,黑色的眼眸里映着练习场方向紧闭的金属门,“我能做的,也只有把他带上船了。”
“但如果他拒绝留下,我也只能——”
她的话停住了。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但阿赖耶听懂了。
她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黑夜花瘦削的肩膀。
“别那么伤心。如果他真的选择不跟来——”
阿赖耶咧嘴一笑,用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我也会留下来陪你的。”
黑夜花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阿赖耶一眼。
“阿赖耶姐……”
阿赖耶见状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不说了,我还要完善方舟的维护。听着点,有人追过来的话,警报会响。”
她边走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到时候如果我还没完成,就拜托你们帮忙拖一下时间了。”
说完,她摆了摆手,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黑夜花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转身走向练习场。
练习场内。
弓弦撕裂空气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炸开。
一支比人还长的巨型箭矢携着狂暴的气浪,“轰”的一声将五十米外一个正在高速移动的靶心炸成了碎片。
箭矢余势不减,深深钉进了后方的合金墙壁,尾羽仍在剧烈震颤。
“不好,劲使大了。”
桑楠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放下手里的巨弓。
他正准备跑过去回收箭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破风声。
几条黑色的触须从他的视野边缘掠过,轻巧地将那支钉在墙上的箭矢拔了下来,卷带着飞回了起点。
桑楠转过头。
黑夜花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黑袍边缘延伸出的黑暗物质正缓缓缩回。
“啊,那个——”
桑楠接过箭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帮我跟阿赖耶道个歉。跟她说靶子我回头帮她修好。”
“自己说去。”
黑夜花撇过头。
“额。”
桑楠尴尬地搓了搓鼻子。
他把箭矢放回武器架,回头发现黑夜花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她坐在长椅的边缘,那双漆黑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桑楠的动作顿了一下。
“过来。”
黑夜花见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便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有话想跟你说。”
桑楠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下巨弓,走到黑夜花身边坐了下来。
“桑楠——”
黑夜花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练习场里显得异常清晰。
桑楠等她往下说。
“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旧人类里,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能活这么久?”
桑楠一愣。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了上千年了。
从最初几百年的疯狂思索,到后来几百年的自我欺骗,再到近千年来的彻底放弃。
“……不知道。”
他最终只给出了这个答案。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想让旧人类彻底死绝吧。”
“是吗。”
黑夜花对这个回答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前方那片空荡荡的训练场,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夜兽是怎么诞生的?”
桑楠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个问题被放在一起,让他察觉到了一些隐隐的关联。
“不清楚。我只知道旧时代里从没有过这种东西。”
他想了想,补充道。
“它们是在旧时代结束之后,才陆续出现的。”
“旧日的执念。”
黑夜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的学者认为……它们是从旧时代的执念中诞生的。”
桑楠转过头。
执念?
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早在数百年前,就有学者研究发现——”
“在我们新人类的文明诞生之前,还存在着另一个更早的文明。那个文明创造了无数奇迹——”
“建筑、机械、语言、艺术……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变,使它们全部消散。只有极少数遗迹和一些影像记录留了下来。”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眸看向桑楠。
“那就是你们的文明。”
练习场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破损的靶子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你们的时代在终结时,一定十分不甘吧?”
黑夜花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被推导出来的结论。
“就是这股对延续的渴望、这股执念,催生了那些怪物。”
桑楠沉默着。
他想反驳。
他猎杀了上千年的夜兽,那些怪物长着人类的面孔、说着人类的语言,每杀死一只都像是杀死一个扭曲的同胞。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它们确实是从同胞的执念中诞生的?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时代在终结时有多么绝望。
那种绝望,确实配得上催生出任何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练习场的灯照在他那缠满绷带的手上,那些发黄的布料已经被武器后坐力震出了几道新的裂口。
“过来。”
黑夜花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已经坐这了。”
“我是说,近一点。”
桑楠闻言,犹豫片刻,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黑夜花轻笑了两声,像是为了打破沉默。
“想不想听听我小时候的趣事?”
话题转得太快,桑楠一时没跟上。
“欸?”
“额,你想说的话,也可以。”
黑夜花闻言,收回手,别过脸去,语气淡得像白水,“既然那么勉强,我就不说了。”
“等一下!”
桑楠转过身,一只手撑在长椅上。
“我想听。行了吧?我想听。”
“库库。”
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黑夜花偏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想听就更不告诉你了。”
那表情,像是一个刚学会了某种新情绪的生物,在试着用它来和自己唯一能对话的人开玩笑。
“你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