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里很安静。
桑楠和黑夜花并排坐在长椅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她说起小时候在宫殿里偷偷翻看古籍的事，他说起几百年前遇到过的一只会说完整句子的夜兽。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往事。但说出来的感觉，比一个人闷着要好。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花的声音停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阿赖耶姐那边维修得怎么样了。”
“维修？”
桑楠不解地抬起头，开口询问，“阿赖耶在修什么？”
黑夜花回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在练习场的灯光下看不出深浅。
“一艘船，能带着你我离开这里的方舟。”
“方舟？”
这个熟悉的旧人类词汇让桑楠不由得心头一颤。
阿赖耶应该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给造物起名的人。既然这艘船叫方舟，那……
桑楠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黑夜花似乎看出了桑楠的顾虑，于是开口补充道：
“别想那么多，你看现在的情况，咱们出去就会被禁卫追捕。只有通过阿赖耶姐的方舟才能顺利逃离，更何况——”
黑夜花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浮现出了几分落寞。
“等我们出去后，你要是想回去，我们也不会拦着。你可以自己选择，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
桑楠沉默听黑夜花把话讲完，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黑夜花离开了。
练习场的金属门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桑楠独自坐在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永夜大陆上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分别。
但现在回想起来，从黑夜花推开他山洞那扇木门开始，他经历的事情比过去几百年加起来都要多。
那个丫头带着一身的秘密闯进他的领地，三言两语就把他从山洞里拐了出来。
然后是新人类的城市、阿赖耶、好吃的鱼肉、往昔之影的消息、被禁卫军追杀，最后躲进了一座秘密工坊等那所谓的方舟完成。
桑楠闭上眼睛。
两千多年了。
那道不与新人类接触的规矩，像一根锈死的铁链，勒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本该拒绝的。
他本该把黑夜花送回去，然后回到他的山洞里，继续猎杀夜兽，继续吃那些又硬又苦的肉块，继续把同一款游戏通关千遍万遍。
那才是他熟悉的活法。
但是。
他想起了那碗蓝色鱼汤的味道。想起了阿赖耶那双紫红色眼睛盯着他时，心头涌起的那种莫名的战栗。想起了黑夜花刚刚临走前脸上的那份落寞。
还有在城外森林里的那句话。
“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给自己定下这样一个，用永恒的孤独来折磨自己的规矩。”
“或许——”
桑楠睁开眼睛。
他内心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就在这时——
警报声撕裂了工坊的寂静。
红色的光芒从练习场天花板上的指示灯中爆发出来，伴随着尖锐到刺耳的蜂鸣声，一下一下地击打着桑楠的耳膜。
“什么？！”
桑楠猛地站起身。他的身体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练习场，或者说整个工坊，现在到处都在闪烁红光。
他冲出练习场。
外面，黑夜花和阿赖耶都已经赶到了中央区域。
阿赖耶站在一台拼装起来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着。头上的章鱼触手比平时摆动得快了许多，像是在替主人表达焦躁。
“果不其然。”
阿赖耶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她盯着屏幕，紫红色的瞳孔反射着荧幕上的画面。
“那些家伙找到这里了。”
桑楠凑过去看向屏幕。那上面被分割成了若干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显示着工坊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
在其中几个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十名身穿红衣的禁卫已经进入了废弃工厂，朝他们藏身的那根管道聚集。
“阿赖耶姐。”
黑夜花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冷淡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还有多长时间才能修好方舟？”
阿赖耶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串桑楠看不懂的数据，进度条卡在了一个数字上。
“大概十分钟，我需要把航线数据导入到方舟终端。”
她的语气里罕见地没有带上那种懒散的调子，“帮我争取十分钟时间就行。”
“明白了。”
黑夜花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黑袍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她的目光与桑楠对上。
“那个……桑楠，可以再拜托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
桑楠从她身边走过，随手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趁手的钝器。那是一柄单手战锤，握柄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亮，锤头两侧嵌着某种暗色的金属，在警报的红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回头看向有些意外的黑夜花。
“用不着拜托了。”
他顿了顿。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映着红光，也映着面前少女的倒影。
“反正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不是吗？”
黑夜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什么夸张的弧度，也不带以往那种若有若无的揶揄。它只是一点点的、眼角和嘴角同时柔和下来的变化，像是冰面上透进来的一线光。
“嗯。”
她点了点头。
“谢谢。”
桑楠没有回应这两个字。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两人转过身，朝工坊的出口方向走去。
“等一下，桑楠。”
阿赖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楠回过头。阿赖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他抛了过来。他抬手接住。
阿赖耶给他的，是一枚耳塞大小的装置，外壳是暗灰色的金属，表面刻着几圈细密的纹路。
“这是我临时制作的一个翻译器。”
阿赖耶头也没回，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打着，“虽然语言系统还不完善，但勉强可以帮你翻译一些新人类语。”
桑楠将耳塞塞进左耳。一阵细微的嗡鸣过后，耳塞贴合了他的耳道，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阿赖耶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她看着桑楠，然后用新人类语说了一句话。
耳塞里传来一个机械感十足的合成音，将那句话翻译成了旧人类语：
“虽说有了翻译器，但有些东西最好还是自己学习比较好哦。就像我学习了你们的语言那样。”
桑楠摸了摸耳朵，感受着那个细小装置在耳道里的存在感。
“有时间的话，我会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准备跟上黑夜花的步伐。
“再等一下！”
“我去，又怎么了？”桑楠脚步一顿，差点栽倒。
回头看去，阿赖耶正抬手指着一个方向。
“把那些东西带上，会帮上你们的。”
——
废弃工厂的地表上。
禁卫们呈扇形散开，将管道入口围在中心。每个人的手腕上都佩戴着一块能量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指向了管道深处。
“全员备战。”
一名长着雄鹰脑袋的禁卫活动了一下背后的翅膀，翎羽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鹰眼扫过在场每一名禁卫，然后落在身边那个正把大背包往地上放的女禁卫身上。
“艾比尔，把放射器拿出来给我。”
“你就不会自己拿吗？安洛萨老大。”
艾比尔懒散地瞥了自己老大一眼。她长着一对粗壮的牛角，皮肤呈深褐色，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夜又被叫起来加班的表情。
她从包里取出一把伸缩武器，前端是一根类似天线的装置，周围环绕着几圈正在充能的蓝色光环。
安洛萨接过放射器，将其展开变为长枪。
这东西是专门针对公主殿下的特殊武器，为了这次行动，西崇皇连这道权限都放下来了。
他握住握柄，手指搭在发射钮上。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准备发出全员突进的号令——
“安洛萨。”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让他举到半空的手僵在了那里。
“为了抓我，那老家伙甚至同意让你们动用放射器了吗？”
安洛萨缓缓抬起头。
管道顶部，黑夜花双手环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工业区的风裹着雾气从她身后吹过，袍角翻卷，那张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公主殿下。”
安洛萨的眉头拧紧了。他放下手，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
“公主殿下，还请您乖乖跟我们回去吧。西崇皇大人这段时间一直很担心您。”
“那个老家伙担心我？”
黑夜花微微一挑眉毛，唇角勾起的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轻蔑的冷淡。
“哼。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危险的武器罢了。担心我，不过是为了把我牢牢掌握在手中。仅此而已。”
“公主殿下，西崇皇大人没有您想的那么冷血，他也有苦衷——”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安洛萨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黑夜花依旧站在管道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愤怒，没有憎恨，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让人无力的东西。
厌倦。
“我讨厌谎言。”
她歪了歪头，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多说无益。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安洛萨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放射器的手在微微收紧，指节从深色皮肤下凸出来，泛着白。那张鹰隼般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但眼角的肌肉在轻轻颤动。
“……唉。”
他叹了口气，举起了手中的放射器。天线前端的蓝色光环骤然亮起，在黑暗中划出一圈刺目的光晕。
“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按照命令行事了。”
他抬起眼，将那道光对准了管道顶端的少女。
“失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