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的红光刺破了工业区的永夜。
那些红色的光点从远处天边迅速逼近，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
艾比尔抬起头，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红光。她的嘴角开始上扬，然后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来了……终于来了！”
她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从入职禁卫军到现在，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领队。那个秃毛老鹰占着位置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升职是什么滋味。
而现在，只要等国王率领的军队赶到，只要她控制好黑夜花——
那个位置就是她的了。
领队的臂章。独立的指挥权。还有，再也不用听那只老秃鹰在自己耳边聒噪。
“艾比尔领队……嘿嘿。”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一道黑影撞进了她的视野。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废墟间炸开。艾比尔的身体离地飞起，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炮弹，连翻带滚地撞穿了身后一面残破的砖墙。
碎砖和烟尘四溅，空气中弥漫开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桑楠保持着肘击的姿势，左臂还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他伸出右手，接住了从艾比尔手中滑落的黑夜花，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桑楠！你的胳膊。”
黑夜花刚落地就抬头看向他。她的视线落在桑楠那条垂着的左臂上。
“脱臼而已，长有的事。”
桑楠语气平淡，他右手握住左腕，“咔”的一声脆响，关节归位。
黑夜花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数米外，砖石堆被人从内部掀开。
艾比尔从废墟中站起身来，身上的红色制服被碎石刮出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皮肤。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颈骨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狂热的兴奋。
“你……是什么种族？”
艾比尔盯着桑楠，那双牛眼从上到下扫过他裹满绷带的身躯。
“半熊？还是半龙？能在力量上跟老娘拼成这样的，整个神丘城也找不出几个。”
桑楠微微蹙眉。
他什么都不是。他不是半熊，也不是半龙，甚至不是新人类。他只是一个早就该灭绝的旧时代人类罢了。
但他不会告诉她的。
桑楠摆出了格斗架势。那是一种在旧时代被称作“拳击”的姿势，已经和他的记忆一样古老。
艾比尔看着这个沉默的对手，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不想说？行。那我就打到你开口。”
“站远点。”
桑楠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的黑夜花听到。
“看好后面那个鸟头人。这个女人手里有针对你的武器，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黑夜花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艾比尔大姐的身体很强壮的，不需要留手。”
说完，她转身朝安洛萨走去，黑袍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桑楠将视线重新投向对面的艾比尔。
很强壮？
他的右手探向腰间，握住了那柄从阿赖耶工坊带出来的战锤。
既然对方戴着铁拳套，那他持个械，也不算欺负人。
红光越来越近。
引擎的轰鸣声已经大到能震碎地面上的碎石。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工业区的废墟间扫荡，一道道光柱扫过断裂的金属框架，投下扭曲的阴影。
桑楠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冷风从两人中间划过。
一边是两米多高、浑身裹满发黄绷带的旧时代人类，手握战锤；一边是一米六出头、双眼燃烧着狂气的半牛族禁卫，双拳覆着机械手套，。
两个完全不同种族的战士，在这一刻交换了眼神。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脚下的碎石被蹬得向后炸开，两道身影在废墟中央轰然相撞！
战锤与铁**错而过，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两人的面孔：
一张缠满绷带、只露出眼睛；一张咧嘴笑着、眼中满是亢奋。
第一轮，他们见招拆招。
艾比尔裹挟着劲风的铁拳轰来，桑楠侧身躲过，战锤顺势横扫她的肋部。她收腹后撤，锤头擦着她的制服掠过，带起的风压让布料紧贴在她身上。
一招一式，有来有回。
但随着天空中那些红色光点越来越近，引擎声越来越响，桑楠意识到这样打下去不行。
太慢了。这种互相试探的打法，打上十分钟也分不出胜负。
而他们没有十分钟了。
面对艾比尔轰来的下一拳，桑楠没有躲，也没有格挡，他挺起胸膛，硬生生用胸骨接下了这一拳。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体内响起。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手中的战锤砸进了艾比尔的肚子。
“噗——！”
两人同时吐出一口鲜血，各自后退了两步。
艾比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制服已经被锤头撕裂，露出下面淤青的皮肤。她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桑楠，那个蒙面怪人正用一只手擦了擦嘴角，围巾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然后他重新握紧战锤，朝她冲了过来。
艾比尔的眼睛亮了。
她抹掉嘴角的血，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兴奋笑容。
“要玩拳拳到肉？！我奉陪！！”
第二轮，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格挡。只有攻击，只有承受。
战锤砸在肩胛骨上，骨裂声响起。铁拳轰在肋部，断骨向内凹陷。鲜血溅在碎石上，溅在断裂的金属管道上，溅在对方狰狞的脸上。
桑楠倒下了。他单手撑地，呕出一口深色的血，然后爬起来，再次冲向艾比尔。
艾比尔倒下了。她的牛角在撞击中豁了一个口子，半张脸被血糊住，但她笑着爬起来，再次挥出拳头。
不远处观战的黑夜花，此刻也不禁微微收缩瞳孔。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在她身旁，被束缚的安洛萨也在看。那张鹰隼般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神色。
然后，决定性的一击到来了。
艾比尔的铁拳裹挟劲风直击桑楠的右肩。机械手套浮现出裂痕，在接触点炸开，骨骼碎裂的响声清晰得如同折断一根枯枝。
桑楠的右肩骨被彻底打碎了。
但他的行动没有任何停顿。
在艾比尔的拳头还嵌在他肩膀里的那一刻，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战锤从脱力的右手换到左手。
左臂的肌肉绷紧，青筋从绷带的缝隙中暴起。战锤自下而上撩起，携着他全部的体重和最后的力气——
“砰！！！”
锤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艾比尔的下巴上。
那一击的力道，让她的双脚短暂地离开了地面。两颗牙齿混着血从她嘴里飞了出去，在碎石地上弹跳了几下，停在了一小片血泊旁边。
艾比尔的身体晃了两下。她那双狂气的眼睛终于失去了焦距，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砰”的一声砸在血泊中，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她没有再站起来。
“哈……哈……”
桑楠喘着粗气，右臂像一根断裂的树枝般垂在身侧。他低着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艾比尔，确认她已经没有再爬起来的能力。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艾比尔躺在血泊里，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向桑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挤出来的，没有了之前那种狂气，只剩下某种带着虚弱的坦诚。
“你叫什么名字？”
桑楠俯视着她。
他一向不轻易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但这个女人，是第一个跟他打成这样的存在。
在某种程度上，她是两千年来第一个让他不得不拼尽全力的人。
“……桑楠。”
他开口了。
“桑……楠？”
艾比尔重复了一遍。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这两个字在她耳中听起来十分奇怪，像是某种完全不搭的音节被硬凑在一起。
但她记住了。她把这两个奇怪的字默念了好几遍，然后咧开满是血的嘴笑了。
“记住了。下次——再跟你打一场。”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那只尚能睁着的眼睛，彻底昏死了过去。
桑楠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左手的战锤也终于握不住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右肩的碎骨在皮下形成一种硌人的触感。
这次他受伤太重了，必须尽快止血。
一道黑影掠过碎石地。
“桑楠！”
黑夜花几乎是冲到他的面前。她的视线在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来回扫过，那双一向淡漠的黑眸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慌乱。
“你……”
她抬起手却不知道该碰哪里。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了。
“没关系。”
桑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明显比平时虚弱了几分。
“待会止一下血就行。我自己能恢复过来。”
他是不死者。只要不是当场毙命，他都能活下去。
碎掉的骨头会重新长好，撕裂的肌肉会重新愈合。这是他唯一比那些新人类强的地方。
黑夜花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正要说什么——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们两人笼罩在其中。
探照灯。
两人同时抬起头。
漆黑的夜空被数十架飞行器的灯光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红色的引擎指示灯密密麻麻地散布在天空中，像是无数只血红的眼睛从高处俯瞰着他们。
禁卫军飞行器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仿佛整个天空都在震颤。
那些盘旋的飞行器上，每一名禁卫都配备了放射器。蓝色的充能光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夜空中点亮的毒针。
而在那些飞行器中央，是一艘体型庞大的飞行艇。它被数十架护卫机拱卫在正中央，如同君王被臣子簇拥。
飞行艇平台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偏瘦的老者。
他穿着深色的长袍，半边脸是人类的模样，五官端正，皮肤上刻着岁月留下的皱纹。
而另外半边脸，则覆满了漆黑的、正在缓缓蠕动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寄生在了他的皮肤上。
一只眼睛是普通的深棕色，另一只则是纯粹的、没有瞳仁的黑色。
他站在平台边缘，双手负于身后，衣袍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黑夜花在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表情变了。
那张一向淡漠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上，第一次同时出现了如此多种情绪。
愤怒、惊讶、隐藏在眼底的期待，以及紧随而来、将期待绞碎后吞噬干净的幽怨。
“那就是西崇皇。”
她的声音很轻，咬紧的牙关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我的父亲。”
桑楠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飞行艇上的老者。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短暂地对上。
西崇皇的脸上无悲无喜。没有愤怒，没有急切，没有对女儿出逃的痛心，也没有对禁卫惨败的失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面镜子，让桑楠回想起了与黑夜花的第一次见面。
某方面来看，他们确实是父女。
此时，盘旋在上空的数十名禁卫也注意到了地面的情况。
其中一名禁卫看到艾比尔躺在血泊中、安洛萨被束缚在废墟上的场面时，整个人愣了一瞬。
就那一瞬，他的飞行器差点撞上身边的同伴。两架飞行器在夜空中仓促地错开，红色的尾焰拖出两道凌乱的轨迹。
“公主！束手就擒吧！”
广播声从飞行艇上传来，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后变得失真而沉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在工业区的废墟间回荡。
桑楠握紧了左拳。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战锤掉在地上，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人多势众。每一名禁卫都配备了能压制黑夜花的放射器。而他——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口的身体。
而他已经无力再战。
到此为止了吗？
不。
地面开始振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精确的、更有力的机械振动。碎石在脚下跳动，断裂的金属管道发出嗡嗡的颤音。
两人猛地转过身。
在废弃工厂后方的荒地中，地面正在裂开。
一道巨大的缝隙从中间张开，碎石和泥土从边缘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隐藏的隧道。
隧道的两侧亮起了一排排蓝色的指示灯，向黑暗深处延伸。
然后，它升起来了。
一艘巨大的充气飞艇。
它从隧道中缓缓升起，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与西崇皇那艘锐利冷峻的飞行艇不同，这艘船圆润、庞大，外壳上铆接着各式各样的金属装甲板。
船体的气囊上绘着巨大的蓝色图案，像是一只被抽象化了的章鱼，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这就是方舟。
扩音器的嗡鸣打破了死寂，阿赖耶的声音从方舟外部的大喇叭中炸开，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又欠揍的腔调。
“嘿！我来的及时吗？！”
话音未落，两道蓝色的光柱从方舟底部射出。光柱穿过弥漫的粉尘和夜雾，精准地笼罩了黑夜花和桑楠。
桑楠只觉得身体一轻，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脚下是金属地板，头顶是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焊锡混合的气味。
他的左耳里，翻译器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桑楠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黑夜花就站在自己身边。她的脸上也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茫然。
在他们前方，是一整面巨型显示屏。
显示屏前，阿赖耶正站在一张布满按钮和拉杆的控制台前。她背对着他们，头上的章鱼触手灵活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警告！警告！未知飞艇未经许可进入神丘城空域——啊烦死了。”
她用一根触手干脆利落地从某个接口中拔下一个装置，警报声戛然而止。
然后她转过身来。
那张向来慵懒随性的脸上，露出一个爽朗到几乎耀眼的笑容。她的双臂向两侧张开，身后屏幕上闪烁的各种窗口和跳动的数据，像是一场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光影欢迎式。
“两位！欢迎来到我的诺亚方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