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是新鲜的。
林默咬下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小麦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这种真实感让他恍惚了几秒。
在原来的世界,早餐通常是便利店买的饭团。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咬开之后,里面的馅料永远是塑料包装袋的味道。
而现在。
有麦香,有黄油,还有一点点盐。
她嚼着面包,看着窗外。
阳光洒进来。窗台上有一只很小的蜘蛛,正在爬。
“我说……”
她开口。
身边的少女立刻凑近半步:“是。”
“你叫什么?”
林默的眼睛还盯着那只蜘蛛。
少女愣了下。
好像这个问题她从来没被问过。
“我叫莉娜。”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些。
“莉娜。”
林默重复了一遍。
不是“圣女大人”,不是“您”,只是莉娜。
莉娜抬起头。
她看着林默。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又低下头。
“圣女大人,您的声音……今天真的很不同。”
林默心里一紧。
声音。
他忘了这茬。
一个女人身体里,发出说话习惯完全是男人的声音。
不是音调。
而是语气、节奏、用词。
这些东西,换了个皮囊也藏不住。
“我可能着凉了。”她又摆出那句话。
莉娜没再追问。
但那双眼睛里的疑惑,没消。
就这么又安静了几秒。
林默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
嚼。
然后咽下去。
她站起来。
“我想出去走走。”
莉娜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恐惧,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很标准的为难。
“圣女大人,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今天是安息日。教廷规定,安息日圣女不能离开内殿。”
林默盯着她。
安息日?
她连今天是星期几都不知道。
“那我昨天出去了吗?”
莉娜摇头。
“前天呢?”
摇头。
“上周?”
还是摇头。
林默深吸一口气。
“那……我上次出去,是什么时候?”
莉娜低下头:“两个月前,您在圣堂主持祈福仪式。”
两个月。
两个月没出过这个房间。
不。
不对。
是两个月只出过一次,去的还是那个劳什子圣堂。
林默的手有点凉。
她转身。
走向门口。
“圣女大人!”莉娜赶紧追上来,“您不能——”
门被林默推开。
外面是一条走廊。
石砌的。
很长。
两边每隔五步就站着一个卫兵。
盔甲,长矛,面甲遮住半张脸。
他们看到林默的瞬间,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铠甲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圣女大人。”
声音齐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恭敬。
无懈可击的恭敬。
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们跪下的同时,手都握紧了武器。
那不是行礼。
那是……戒备。
林默站在门口。
看着这帮全副武装的男人。
没往前走。
不是不想。
而是他知道——往前一步,这些人的恭敬就会变成别的。
她在公司里干了四年。
太懂这种表情了。
老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大家也是这副样子。
低头,沉默,等。
等那个有权力的人先决定今天的气氛。
林默退回房间。
把门关上了。
后背靠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
心跳有点快。
莉娜站在屋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犯了什么错。
“谢谢您。”她说。
“谢我什么?”
“没有……硬闯。”
林默笑了一声。
很苦。
“我闯得过去吗?”
莉娜没接话。
沉默。
外面有钟声响起。
很沉,很远。
一声又一声,从高塔上传下来。
林默听了一会儿。
“莉娜。”
“在。”
“你有家人吗?”
她犹豫了。
这问题明显越界了。
但隔了大概五秒钟,她还是回答:“有个弟弟。在城里做铁匠学徒。”
“他多大了?”
“十四。”
“你有去看他吗?”
“每个月有一天假。”
“挺好。”
林默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堵。
他想到自己的老妈。
四十六岁,退休两年,每天在朋友圈里转发养生鸡汤。
上个礼拜她发消息问:儿子,天冷了加衣服。
他没回。
那条消息现在还躺在已读不回里。
现在他在这里。
隔着一个世界。
而他妈还在等他回消息。
林默走到床边。
坐下。
手撑在膝盖上,脸埋进手掌。
这动作做到一半才发现别扭——女人身体做这个姿势有些地方不太对。
她放下手。
窗外又是一声钟响。
“那钟,是什么?”他问。
莉娜的语气瞬间变得庄重。
“是圣恩钟。每天这个时候,圣钟敲响,全城就会开始祈祷。”
“祈祷什么?”
“感谢神赐予我们圣女。”
林默听完这句话。
忽然觉得全身发冷。
他想起那个雕像。
天使。
光环。
翅膀。
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圣女,”他自己都感觉声音有点沙哑,“到底是什么?”
莉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异的困惑。
“圣女是……”她努力组织语言,“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是我们的光。是能治愈一切的奇迹。”
她的话背诵得很流畅。
像在念教科书。
但当她说到“奇迹”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很轻。
轻到林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奇迹。”
林默重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皙、修长、女孩子的手。
这双手能治愈?
他闭上眼睛试着“感受”。
网文里都这么写。闭上眼睛,感受丹田,感受那股气流在身体里的流动。
然后心念一动,力量就涌出来。
金光四射,濒死之人瞬间痊愈。
林默闭了整整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别说金光,连个灯泡闪一下的迹象都没有。
只有肚子里隐约在消化刚才那块面包。
她睁开眼睛。
果然。
网文是网文。
现实是现实。
虽然这也不怎么像现实。
“那个……”林默又开口,“我平时治愈别人,具体怎么做?”
莉娜的疑惑更深了。
“圣女大人,从不让别人旁观。”
“我自己一个人?”
“是的。治好之后,您会出来通知我们。通常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神已垂怜。’”
这句话。
配上那些卫兵的脸。
配上前段时间的记忆断档。
配上莉娜说“奇迹”时嗓子里那一下颤抖。
全都拼到一起。
林默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
不是答案。
答案离她还很远。
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
她这双能治好所有人的手。
救不了她自己。
这个念头砸下来。
砸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又想起莉娜说的那句话。
——感谢神赐予我们圣女。
赐予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东西。
一个叫“圣女”的东西。
而她,就是那个东西。
窗台上,那只蜘蛛终于爬到了角落。
开始织网。
一圈一圈。
很慢,很耐心。
林默看着它。
“莉娜。”
“在。”
“明天。明天我想再看看那条走廊。”
莉娜没接话。
过了很久。
久到阳光在房间里都改变了角度。
她轻声回答:“我会安排。”
那声音里,第一次不再是面对“圣女大人”的恭谨。
而是某种更接近担心的情绪。
短。
真。
林默没回头。
但她听出来了。
在这个大得像囚笼的圣殿里。
也许。
只是也许。
这个叫莉娜的姑娘,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窗外。
钟声停了。
全城的祈祷,大概已经开始。
只有那只蜘蛛。
还在织它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