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说话算话。
第二天早上,她真的安排了。
不是出去。
是去见一个人。
“艾莉西亚大人要见您。”
林默正在啃面包。动作停了一下。
“谁?”
“圣殿骑士团团长,艾莉西亚·冯·阿尔德海姆。”
莉娜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肩膀都绷紧了。
跟提到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似的。
林默把面包放下。
“她要干嘛?”
“属下不知。只是接到了通知。”
林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包屑。
“走吧。”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卫兵还是那些卫兵。
但这次不一样。
有人领路。
而且领路的不是莉娜。
是四个穿银色轻甲的女骑士,从楼梯口冒出来的,面无表情地把林默夹在中间。
架势像押送犯人。
林默看了莉娜一眼。莉娜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那画面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不喜欢这种排场。
尤其是在自己还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白裙子的时候。
走路都别扭。
裙摆老是绊脚。
要不是硬撑着,早摔了。
穿过三条走廊,两座楼梯,一扇雕着天使的铁门。
终于到了一间房间。
不大。
但很冷。
石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上一盏油灯。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银色的长发披到腰。
盔甲是深蓝色的。
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光看背影,林默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不是那种“惹我就打你”的不好惹。
是那种“你看我一眼都觉得输了”的不好惹。
女骑士们退出房间。
门关上了。
屋里就剩三个人。
林默,艾莉西亚,莉娜缩在角落,恨不得能隐身。
沉默。
林默站着。
艾莉西亚转过身来。
脸很漂亮。
但眼睛太冷了。
那种看谁都像在看棋子、在计算你能走几步的眼神。
“醒了?”
声音很淡。
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默脑子飞转。
他想起自己的设定——圣女、失忆?还是乖巧?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人设,没人给他剧本。
只能瞎编。
“头还有点疼。”他说。
“正常。”
艾莉西亚往前走了一步。
盔甲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每次圣力耗尽之后,你都要睡上三四天。这次是六天。我们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圣力耗尽?
林默心跳加速。
这个词他记下了。
“我……上次治愈了很多人吗?”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像是在回忆。
“三百人。”
她说话不带感情。
“一个边境村庄。瘟疫。你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四十个。剩下的,你全救活了。”
全救活了。
林默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昨天还觉得连个灯泡都点不亮的手。
救过三百人?
“然后你昏迷了六天。”艾莉西亚继续,“其间心跳停过两次。医师用了十三种草药才把你从深渊边拉回来。”
她走到林默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林默能闻到她身上铁和皮革的味道。
她的身高比林默这具身体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盯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
那瞬间,林默在她眼睛里捕捉到一点什么。
不是冷漠。
是某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还是你吗?”
林默后背凉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凉。
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知道什么?还是她只是怀疑?
“我……”
林默张开嘴。
但艾莉西亚没让他说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抵住林默的锁骨位置。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手指的温度很低。
“你的眼睛。”
她说。
“每一次醒来,都会变一点。以前的你,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平静,空洞。像是……一团被驯服的光。”
“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烦躁、恐惧、还有愤怒。”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弧度。
“你在愤怒什么?”
林默站在那里。
心脏跳得很快。
脑内无数念头闪过。
装乖?坦白?还是继续糊弄?
最后他选了最笨的一种。
——说真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声音很轻。但很稳。
“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站在我面前。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是圣女,你是光,你是奇迹。可我只觉得……我不是。”
他迎上艾莉西亚的目光。
“所以我愤怒。愤怒自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沉默。
油灯里的火焰晃了一下。
艾莉西亚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
“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走回窗边。
“你失忆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旧的人格可能是彻底消失了。这在你这种情况里也不是第一次。教会管它叫‘净化’。肉体还在,但记忆全消。某种意义上,你的确是另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但林默总觉得,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
“你恨我吗?”林默忽然问。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阵。
连莉娜在角落都不敢呼吸了。
她终于开口:“恨你是圣女的资格,还是你的资格?”
这话把林默问住了。
他没听懂。
艾莉西亚好像也没指望他听懂。
她抬手按在地图上,指着一个标记成红色的区域,换回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件事之后再说。现在要告诉你正事。”
“五天后,你要随军前往北方边境。”
“北方?”
“帝国军越境,烧了两个村子。前线的士气很低。教廷希望圣女亲临,鼓舞军心。”
她说“鼓舞军心”这几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讽刺意味藏不住。
林默刚想问“我必须去吗”——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清了艾莉西亚的表情。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会随行保护。”艾莉西亚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的一切行动自由,由我负责。”
她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
明明像冰一样冷。
林默却在那层冰下面,看到了什么烧着的东西。
“你如果想走出那道门,就必须有我陪同。如果你想离开这座城——”
她停了一下。
“就必须过我这一关。”
林默没说话。
艾莉西亚走向门口。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到莉娜根本听不见,只有林默能听见。
“上一次你醒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今天,你问我会不会恨你。这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但林默莫名觉得,她的嗓子有点哑。
“这算不算好消息,我还不知道。”
门开了。
她走出去。
靴子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默还站在原地。
“那个……”
莉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圣女大人,您还好吗?”
林默深吸一口气。
“莉娜。”
“在。”
“你觉得艾莉西亚团长……讨厌我吗?”
莉娜想了很久。
久到超出她作为侍女的权限。
最后她说。
“艾莉西亚大人,每一任圣女都见过。最早的一位,是十四年前。前前后后,七个人。”
“七个人?”
林默头皮一麻。
“之前的六位圣女……?”
莉娜低下头。
没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艾莉西亚的气息还在空气里残留。
铁与皮革。
还有一个不肯燃烧的火。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骑士团长刚才来看的根本不是“圣女”。
她来看的是——
这一个还能撑多久。
而他自己呢,是第八个。
第八个被塞进这具躯壳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五天后,他要上战场了。
以一个他从未用过的方式。
去面对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林默低头。
又看了看那双手。
白皙。
修长。
能救三百人。
也能——
他握紧拳头,感觉一股奇怪的酸涩从掌心往手臂上蔓延。
也能当武器。
如果必要的话。
窗外。
圣恩钟又敲响了。
但这次,钟声听起来不那么沉重了。
它听起来有点像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