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出发。
这话说得轻巧。
林默回到房间以后才反应过来——她连行李都不知道该打包什么。
不对。不是她。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一下。
算了。这个以后再想。
现在的问题是:她对自己的了解,少得可怜。
“莉娜,我之前出门都带什么?”
“圣女大人不需要带任何东西。一切由教会准备。”
莉娜正在整理床铺。她的手很巧,被子叠得没有一丝褶皱。
“那我能带什么?”
“您想带什么都可以。”
林默环顾房间。
这里有什么能带的?
床头一本祈祷书,翻都没翻过,桌上一盏油灯。窗台上那只还在织网的蜘蛛。
总不能把蜘蛛带去前线。
“带上那本书吧。”她随口说。
莉娜动作顿了一下。
“您……要读祈祷书?”
“怎么,很奇怪?”
“您以前从不碰书。教廷说,您不需要学习任何文字。神会直接对您说话。”
这句话让林默停住了。
不需要学习文字?
说得挺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木偶。
“那我现在想看了。”林默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手感很沉,封皮是真皮的,封面烫着金字。
刚翻开第一页,她就傻了。
全是不认识的文字。不是英文,不是中文,也不是日文,是一种弯弯绕绕、像藤蔓又像锁链的字符。
一个都看不懂。
“莉娜。”
“在。”
“这些字,你认识吗?”
莉娜走近几步,看了一眼书页:“这是古圣文字。只有主教级别以上的神职人员才能学习。我……不认得。”
林默啪地把书合上。
行吧。连字都不让认。
所谓的圣女,说白了就是个会走路的神像。
她走到窗边。
那条走廊、那些卫兵、那个叫艾莉西亚的女人。所有东西都在告诉她同一句话——你不是人,你是工具。
工具不需要认字。工具不需要出门。工具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发光。
然后,被收回柜子里。
“莉娜。”
“在。”
“帮我做件事。”
“请吩咐。”
“去跟艾莉西亚团长说,我想要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裙子太碍事。”
莉娜瞪大眼睛:“圣女大人,圣女必须穿圣袍。这是——”
“规矩是吧?”
林默转过身,看着莉娜。
不是生气,也不是命令,那眼神很平,平得让莉娜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莉娜,你知道我要去前线对吧。”
“知道。”
“知道前线会死人吗?”
沉默。
“知道如果我在战场上被裙子绊倒,死的是谁吗?”
更长的沉默。
最后莉娜低下头:“我去传话。”
她出去了。
林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五天了。来到这里五天了。
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怪。
有时候觉得特别慢,慢到每一秒都像在泥浆里拖行;有时候又特别快,快到觉得自己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任何事,就被推着往前滚。
她忽然想到以前在公司里的一个项目。
甲方要求特别离谱。改需求改了十二版,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
当时他们组的同事在群里骂了一整夜。
现在想想,那都不算事儿。
起码你可以骂。
在这里,你连骂的对象都没有。神?教廷?命运?哪个都不会回你。
门开了。
不是莉娜。
是艾莉西亚本人。
手里拎着一套衣服,深棕色的皮甲加长裤,还有一双靴子。
她走进来,把衣服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换上。”
林默看了那套衣服一眼:“我以为你会拒绝。”
“我确实想拒绝。”
艾莉西亚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目光从林默的头顶扫到脚尖。
“但你说得对。战场上裙子是累赘。我不想因为你摔倒而分心。”
“那就谢谢了。”
林默拿起衣服,准备去屏风后面换。
“还有一件事。”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默停下。
“换好之后,来训练场。从今天开始,每天两个小时。”
“训练什么?”
“基础的防身术。你现在的身体太弱。跑两步就喘。敌人不会因为你是圣女就手下留情。”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林默抱着衣服站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声。
这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那位骑士团长嘴上说着保护,心里很清楚——真正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她只是懒得跟一个可能很快就要换掉的圣女浪费口舌。
行吧。
至少她给了衣服。
训练场在圣殿西侧。
不大,四面有围墙,地上铺着细沙。角落里有几个木人桩,旁边架子上放着没开刃的长剑和木棍。
艾莉西亚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掉了那身深蓝色的盔甲,穿着简单的灰色训练服。银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没那么冷,但还是一脸“少废话”的表情。
林默走过去的时候还不太习惯这双靴子,鞋底有点硬,走快了容易崴脚。
“首先,站姿。”
艾莉西亚二话不说,直接用脚踢了一下林默的脚后跟。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放低。”
“等等,你——”
“别说话,做。”
林默咬了咬牙。照做了。
“膝盖微屈。身体稍微前倾。”
“手抬高,护住下巴。”
一点点调整。每次不对,艾莉西亚就直接伸手掰过来。那手劲大得惊人。不是把林默当女人,是当一块需要塑形的泥。
“好。这个姿势保持十分钟。”
“就这么站着?”
“你觉得战斗是什么?”
林默没回答。
“是站稳。大多数人死在战场上不是因为打不过对手,是因为自己先摔倒了。”
十分钟很慢。
慢到林默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在发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沙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
“可以了。”
艾莉西亚走到木人桩前,做了个基础直拳的动作。腰部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拳头打在木头表面,闷响干脆,干脆得像是骨头在说话。
“看明白了?试试。”
林默走到木人桩前。握拳,抬手,然后——感觉自己的动作像是机器人。肩膀僵硬,腰不会转,拳头碰到木头的瞬间,手腕还戳了一下。
疼。
“太差了。”艾莉西亚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重新来。二十次。”
林默挥了第二拳。第三拳。第五拳。第十拳的时候,指关节开始泛红。
打到第十八拳的时候,他想停。
但眼角瞥见艾莉西亚那张脸,就一句话没说,接着挥完了二十拳。
结束后,手指已经麻了。
艾莉西亚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从腰间抽出一个小布袋,丢给林默。
“回去让莉娜帮你敷。草药膏。三天能好。”
“谢谢。”
“不用谢。这是为了防止你明天没法继续练。”
她转身去收木剑。背影还是那么直。
林默盯着她的背,忽然说:“艾莉西亚。”
她没回头。
“你之前保护过多少圣女?”
背影停住。
风吹起沙地上的细尘。艾莉西亚没有犹豫,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加上你是第八个。”
“活下来的呢。”
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那几分钟还重。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
她转过头,用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眼神看着林默。
“之前的,没人问过。”
“她们不问,还是不敢问?”
“不会问。或者说,不在乎。”
艾莉西亚把木剑放回架子上。手臂的动作很仔细,但林默觉得那更像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手空着尴尬。
“她们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接受了‘我是圣女’这件事。每一任都是。只有你不一样。你想的是‘我是谁’。”
她说到这里,居然笑了。但那笑容冷得很。
“‘我是圣女’和‘我是谁’——就这一个问题,就能看出你活得比别人累十倍。但也能活得更久。”
林默握紧了自己发疼的拳头。
久一点。
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明天,同样的时间。”
艾莉西亚说完,离开了训练场。
林默站在原地,手掌摊开又握紧。
指关节还在疼,但那种疼很真实。
真实到让她觉得——至少这个身体,还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