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林默被莉娜摇醒的时候,窗外还是深蓝色的。
“圣女大人,该准备了。”
莉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不是恭敬,是紧张。
林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还在想刚才的梦。梦到自己在原来的出租屋里泡面,水烧开了,怎么都找不到泡面放在哪。
现在醒了。泡面没了,出租屋没了,连身体都不是原装的。
“什么时候了?”
“还有半小时出发。”
林默下床。脚踩在地毯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莉娜已经把那套皮甲和长裤摆在床边了。旁边还有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料子很厚实。
“艾莉西亚团长派人送来的。说北方冷。”
林默拿起斗篷。挺沉。
她开始换衣服。
皮甲比想象中合身。腰间的带子系紧之后,整个人的轮廓都变了。不再是被圣袍裹着的那个“圣女”,更像一个——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要出远门的旅人。
“莉娜。”
“在。”
“你也去吗?”
莉娜愣了一下:“我是您的侍女,自然——”
“我不是问规矩。”林默转过头看她,“我问的是你自己。你想去吗?”
莉娜的嘴唇动了动。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训练范围之内。
“我……”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我想去。前线很危险。我不想……不想在这里等着。”
等着什么,她没说。
林默也没追问。
但她大概知道答案。
等着圣女回来。
或者等来一个“圣女已回归神国”的消息。
“那就走吧。”
圣殿正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空气很冷。冷到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雾。
广场上已经列好了一支队伍。
三十个圣殿骑士,骑着马,盔甲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不是严肃,是习惯。习惯这种天不亮就出发的日子。
最前面那匹黑马上坐着艾莉西亚。
她也看到了林默。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林默的腰带那停了一下。
“系太松了。”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重系。”艾莉西亚说,“跑起来会松脱。”
林默解开腰带,重新拉紧。这次用了全力,勒得肋骨都有点疼。
艾莉西亚这才移开视线。
“上马。”
有人牵来一匹白马。马很高,眼睛很亮。林默看着它,心里有点发虚。他上辈子只骑过一次马,景区里拍照用的那种。那次还差点从马鞍上滑下来。
“不会骑?”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太会。”
“没关系。这匹马很温顺。踩着马镫,抓住缰绳,不要怕。”
林默照做。
上马的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马确实很老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习惯了驮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手。
坐稳之后,视野一下子变高了。能看到广场尽头的喷泉,还有更远处圣城的城墙。城墙很高,高到让人觉得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艾莉西亚策马走到她身边。
“出发之后,保持在我右侧后方。不要超过我,不要落后太远。”
“明白。”
“如果遇到袭击——”
“等等。”林默打断她,“我们是圣女出行,又不是去打仗。会有袭击?”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你是圣女。”她说,“在教廷眼里你是无价之宝。在敌人眼里,你是最有价值的靶子。”
林默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靶子。
这个词她没用错。
“遇到袭击,”艾莉西亚继续,“伏低身体,抓紧缰绳,什么都不要做。马会跟着我的马跑。你只需要保证自己不掉下去。”
“然后呢?”
“然后祈祷。”
“向谁祈祷?”
这句话问出来,艾莉西亚沉默了好几秒。
“随便。”
她说完,举起右臂。
队伍里所有骑士同时拉紧缰绳。
“圣女仪仗队,出发!”
马蹄声响起。
沉闷而整齐。
林默被马带着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
圣殿在晨光里越来越远。那座她住了五天、却从未真正走出过的建筑,在渐渐缩小。
莉娜骑着一匹小灰马跟在她后面。看到林默回头,莉娜冲她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有力。
像是说:我在。
林默转过头。
面前是长长的石板路。
城门正缓缓打开。
城门外的世界,和城内完全不一样。
圣城里是石头、雕像、钟声和祈祷。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枯黄的草从路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
路是土路。马蹄踩上去扬起细密的灰尘。
林默回头看了一次城墙。又看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艾莉西亚开口了。
“舍不得?”
“不是。”林默说,“是第一次看清它长什么样。”
“你以前见过的。”
“那是以前的我。”
艾莉西亚没接话。
马蹄声继续。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但温度没升高多少。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带着一种泥土和枯草混合的味道。
林默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马背上的节奏。身体的起伏和马步的频率慢慢合到一块,那种随时可能摔下去的感觉在消退。
“适应得比我想的快。”艾莉西亚说。
“我学东西还算快。”
“是吗?”
“以前学过一点散打。”
“散打?”
“呃……我们那边的格斗术。”
艾莉西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林默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好奇”的表情。
“你们那边?”
说漏嘴了。
“我老家的叫法。”林默迅速转移话题,“我们要走几天?”
“五天。中间经过两个城镇,三个哨站。”
“路上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强盗。野兽。还有——”
艾莉西亚的目光扫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
“帝国军的侦察队。”
林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以前在动漫里看过的异世界战争,都是主角一挥手就灭掉一个军团。现在她骑在马上,腰间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手上唯一练过的就是四个小时前学的站姿和直拳。
如果真有敌人冲过来。
她能干嘛?
站着别摔?然后祈祷?
“你在想什么?”
“想如果真打起来,我能做什么。”
“你会治愈术。”
“我不会。”
艾莉西亚转过头。
“什么?”
“我试过。”林默说,“闭上眼睛,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光,没有力量,没有你们说的圣力。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艾莉西亚的表情变了。
那种细微的变化,像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连圣力都感觉不到?”
林默点头。
“这件事,”艾莉西亚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
“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一个没有圣力的圣女,”艾莉西亚看着前方的路,“对教廷来说,唯一的用途就是尸体。”
林默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尸体。
这个词也很清楚。
“圣女为国献身,回归神国。这种故事教廷有几十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能让信众痛哭流涕,都能让捐款增加三成。没有人会在意棺材里躺着的是谁。”
她顿了顿。
“或者说,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
林默看着艾莉西亚的侧脸。
那张脸依然很冷。
但现在她开始理解——这种冷,不是天生的。
是十四年,七任圣女,反复结出来的冰。
“所以你才教我防身术。”
“教你防身术是因为你说对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如果我在战场上被裙子绊倒,死的是谁’——会问这个问题的人,至少还不想死。”
艾莉西亚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马速放慢了些。
“不想死的人,值得教。”
队伍继续向北。
荒野上,风越来越大。
林默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她的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收在斗篷里面,悄悄握成了一个拳头。指关节还有点疼。沙袋擦伤的地方昨晚敷了草药,今天消肿了,但碰到还是疼。
这种疼让她觉得踏实。
至少,她还有一双手。
至少,她还有五天时间。
五天之后——她就要站在真正的战场上了。
不是动漫里的战场。
不是游戏里的战场。
是真的会死人的战场。
林默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刺。
但她没咳嗽。
她忍住了。
队伍的最前方,艾莉西亚忽然哼起了一首歌。
声音很低,被马蹄声盖得几乎听不见。调子很老,像是某种行军时唱的民谣。
林默听不太清歌词。
只隐约听出一句——
“向北的路没有尽头
向北的人没有归途”
她握紧了拳头。
不归就不归。
归不归,她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