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橘色的光在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林默坐在火边,两只手捧着木杯。
杯子里的热水烫得她指尖有点疼,但她没放下。
冷了一天,这点烫算舒服的。
他们在第一个哨站过夜。
哨站其实就是几间半石半木的矮房子,围着一座简陋的瞭望塔。
塔上有两个哨兵,披着厚毯子,偶尔走动一下,确认彼此还没冻僵。
马匹都拴在棚子下面。
骑士们围着另一堆篝火,压低声音说笑着什么。(呜呜呜)
有个年轻的骑士从行囊里掏出一把鲁特琴,刚弹了两个音就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下后脑勺。
“行军呢,别招摇。”
琴被收了回去。
林默看着他们,手里的杯子在冒热气。
这些人的脸她已经开始熟悉了。
那个弹琴的叫卡尔,好像才十九。
拍他后脑勺的那个叫格雷,胡子有一半是白的。
还有一个从来不说话的弓箭手,名字她还不知道。
“在想什么?”
莉娜端着两片干面包过来,在林默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她。
“在想……他们看起来不紧张。”
“他们是老兵了。”莉娜把一片面包递给她。“这次去北方边境的路,很多人已经走过好几次。”
“护送过之前的圣女?”
莉娜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林默没再往下问。
她撕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很硬,嚼起来像在啃鞋底。
“不好吃。”她说。
“行军的口粮都是这样。”
“我知道。”
林默又嚼了两口,咽下去。
“莉娜。”
“嗯?”
“你说……之前的圣女们,她们也坐在这里吃过这种面包吗?”
莉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面包,好像那块硬邦邦的东西突然变成了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事物。
“我不知道。”她说,“她们……不太说话。”
“跟我完全不一样是吧。”
莉娜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是。完全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但林默觉得那比笑更真。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北边吹过来。
篝火猛地歪向一侧。
火星四溅。
林默下意识抬手护住脸。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风声。
是某种更尖、更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夜色,穿过荒野,钻进耳朵里。
那是人发出的声音。
在叫。
在哭。
林默站起来。
“莉娜,你听到了吗?”
莉娜的脸已经白了:“听到了。”
篝火对面的骑士们也停下了动作。
老格雷的手按上了剑柄。
弹琴的卡尔站了起来,往瞭望塔那边跑了两步。
“北边。”有人说。
艾莉西亚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
她在听到声音的第三秒就醒了,或者在更早之前就没睡。
她的剑已经握在手里,银发被风吹得向后飘。
“所有人就位,弓箭手上塔,其余的,守住院墙。”
她走到林默面前。
“你进屋里去。”
“那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可能是什么。”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
然后承认了。
“逃难的人,或者是引我们开门的诱饵。”
林默没动。
“你不是让我进屋吗。”
“你打算听?”
“不打算。”
艾莉西亚的表情里划过一丝很淡的东西。不是赞许,但离得不远。
“那就待在我身后十步以内。”
声音越来越近了。
一开始只是隐约的哭喊。现在已经能听清词了。
“开门——求求你们——”
“救救孩子——求你们了——”
是女人的声音。
沙哑、撕裂,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嘶喊。
艾莉西亚没下令开门。
她走到木栅栏边上,透过缝隙往外看。
林默跟在她身后。
月光洒在荒野上。
她看到了。
一个女人,光着脚,衣服破烂,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踉踉跄跄地朝哨站跑过来。
她身后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黑暗里有别的声响。
马蹄声。
很沉,很密。
由远及近。
艾莉西亚的手在剑柄上收紧。
“帝国侦察兵。”她说。
老格雷已经抽出了剑:“多少人?”
“至少六骑。”
“我们三十个,怕他们——”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艾莉西亚打断他,“侦察兵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帝国军的主力已经越过了边境线。比我们预估的至少早了三天。”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艾莉西亚转身看着自己的骑士们。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默身上。
“计划变了。”
“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抵达前线。否则等圣女到的时候,前线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今晚不休息了。全员上马。”
她下令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训练完全一样,跟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差不多的调子。
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骑士们迅速行动起来。
收拾行囊,熄灭篝火,给马上鞍。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
林默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栅栏外面,那个女人还在跑。跌倒了一次,爬起来,又跌倒。
“艾莉西亚。”林默的声音很沉。
“什么。”
“那个逃难的女人呢。”
沉默。
艾莉西亚没看栅栏外面。
“她跑到了我们就开门。跑不到——”
她停了一秒。
“跑不到,我们也不能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是诱饵的人,搭上圣女和所有人的命。”
林默懂了。
不是冷血。
是指挥官。
指挥官必须算账,用最冷酷的方式算账。
这个道理她懂,但接受起来是另一回事。
马蹄声越来越近。
女人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近。
已经开始变成气音。
不是哭,是喘,肺部像破了的风箱。
林默握紧拳头。(别哭!!!)
然后她看到了。
黑暗中,那女人的身后,出现了几个骑影。盔甲上反射着月光,很冷。
最前面的那骑,已经举起了刀。
“开门。”她说。
艾莉西亚转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开门。”
林默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冲动。
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决定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圣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治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在那个世界,她是看着新闻里有人在街上倒下去、然后一群人掏出手机拍照的那种人。
每一次看到,她都告诉自己:如果我在场,我不会只是拍。
现在她在场了。
“如果我是圣女,有权力做哪怕一个决定的话——”
她看着艾莉西亚的眼睛。
“我要开门。”
艾莉西亚盯着她。
三秒。
漫长得像过了整个冬天。
然后她拔剑。那把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夜风里拉出一道冷光。
“格雷,卡尔,掩护门口。弓箭手,压制后方追兵。我出去接人。”
她转过头,对林默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林默能听见。
“这是我第八次护送圣女。之前七次,没有一次,她们会为一个不认识的逃难女人开门。”
木门被拉开了。
艾莉西亚冲出去的瞬间,林默也跑到了门口。
她看到那个女人已经倒在地上,追兵的刀正在往下落。
然后艾莉西亚的剑到了。
金属撞击。
火星在夜色中炸开,短暂照亮了她的脸。
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起来。
后面的几骑追兵同时勒马,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老格雷和卡尔冲过去把女人拖进栅栏。
女人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不是布团,是婴儿。
很小。
脸冻得发紫。
但还在哭。
声音细得像猫叫。
林默把孩子接过来。
婴儿的身体轻得可怕,隔着襁褓都能感觉到骨头。
她的手动了一下,碰到了婴儿的脸,那团小小的肉立刻朝她的手指靠过来。
本能在寻找温暖。
艾莉西亚殿后,最后一个退进栅栏。
大门重新关上。
外面的追兵在栅栏外徘徊,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句。
但没靠近。
哨站的弓手已经在塔上拉满了弓。
几个呼吸之后,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没追来。
他们也不想真的和三十个圣殿骑士硬碰。
“检查伤势。”艾莉西亚把剑收回鞘里,声音稳得仿佛刚才只是演练。
林默跪在女人身边。
她的身体到处都是血。
脚底磨得没有完整的皮,腿上有刀伤,还在往外渗。脸是灰白色的。
她已经不哭了。
哭不出来了。
只睁着眼睛,看着林默怀里的孩子。
“求您……”
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林默低头看着孩子,又抬头看着这位濒死的妇人。她想起莉娜说过的话——圣女能治愈一切。
但她不会。
她试过。
什么都感觉不到。
“求您……”
女人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林默跪在那里。
她把手放在女人的伤口上。
闭上眼。
用力,用尽全身每个细胞去“感觉”。
感觉那个应该存在的东西。
圣力。
治愈之光。
什么都好。
什么都没有。
只感觉到手下的湿热。
是血的温度。
还在往外流。
“该死……”
林默咬牙切齿,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流出……
“该死该死该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滚烫的,不甘的
砸在女人的伤口上。
然后……
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光。
是热。(小太阳吗!)
从她手心窜出来的热意,像一根通电的细丝,沿着骨头窜过手腕,蹿过手臂,钻进她的胸口。
带着一股陌生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冲击力。
接着,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
很弱。
像冬夜里的萤火。
但那确实是光。
女人的伤口在收缩。
很慢。
但确实在收。
边缘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创面。
女人瞪大了眼睛。
“圣……圣女……”
她呼出这口气。
然后眼睛缓缓合上了。
不是死。
是昏过去了。
胸口还在起伏。
林默看着自己的手。
白光已经消失了。
指尖还残留着某种酥麻感,像轻微的电击后劲。
她跪在地上。
喘着气。
感觉自己像跑了十公里。
不对。
十公里都没这么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
但她还在。
女人也还在。
艾莉西亚站在她身后。
她从头到尾没有动。
但她的眼神——如果林默这时候回头看一眼——不再是冰。
是某种正在融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