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失之后,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林默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在伤口上的姿势。
指尖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壳。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肺里的什么东西。
“圣女大人——”
莉娜冲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林默想说我没事,嘴巴张开,声音没出来。喉咙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别说话。”艾莉西亚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林默的手腕上。
过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脉象很乱。你刚才到底用了多少力?”
林默摇头。
她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怎么用的。
只记得当时全身发热,然后光就出来了。
像被人按下了某个藏在身体深处的开关。
“扶她进屋。”艾莉西亚站起来,对老格雷做了个手势。
“那个女人的伤势已经稳定了,给她和孩子找个暖和的地方,其他人继续保持警戒。帝国军可能还会派人来试探。”
命令简洁清楚,骑士们立刻散开。
林默被莉娜搀着往屋里走。
走了三步,腿软了一下,莉娜赶紧用肩膀顶住她的胳膊。
“不好意思。”林默说。
“您在说什么啊。”
莉娜的声音有点抖。
林默侧头看她。这姑娘的眼眶是红的。
“你哭了?”
“没有。”莉娜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风太大了。”
林默没拆穿她。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石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粗毛毯。
莉娜把林默扶到床边坐下。
“我去拿水。”
她转身的时候,林默抓住了她的手腕。
“莉娜。”
“嗯?”
“刚才那个光……你看到了吗?”
莉娜点头。
“看到了。白色的。很弱。但是——”
她停了停。
“很亮,很美。”
林默松开手。
莉娜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默一个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的血。
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嵌在掌纹里。
她把手翻过来。
又翻过去。
就是一双普通的手,骨节不大,手指修长,指甲圆润。
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和前天也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她知道,这双手里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她与生俱来的,不属于林默。
属于这具身体。
或者说,属于“圣女”。
她忽然想起艾莉西亚之前说过的话——“你没有圣力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因为没有圣力的圣女,对教廷来说,唯一的用途就是尸体。”
现在她有圣力了。
应该觉得安心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更害怕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那个光出来的时候,不只是热,还疼。
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疼。
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髓里刮了一下。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莉娜。
是艾莉西亚。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杯,冒着热气。
“蜂蜜水。喝。”
林默接过来。杯子的温度透过木头传到掌心,很暖和。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一路暖到胃里。
“那个女人呢?”
“睡下了。孩子也睡了。”艾莉西亚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腿上的刀伤完全愈合。脚底的撕裂伤只剩下几道浅疤。你用了不到三秒钟,治好了一个需要两个月才能恢复的伤口。”
她顿了顿。
“而且你没有念祈祷词,没有仪式,没有借助任何法器。直接用手。”
林默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件事。”艾莉西亚说,“第一,你的圣力还在,甚至比以前更强。第二——”
她看着林默。
“你用的方式和之前的圣女都不一样。她们需要祈祷、仪式、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你什么都不需要。你只是……想。”
“想?”
“想救她。”
林默沉默了。
她确实想救那个女人。
在那个瞬间,她什么都想不了,只想让那个伤口合上,让那个女人活下来。
然后光就出来了。
“我不懂。”林默说,“我之前试过。在房间里,闭上眼睛,拼命去感觉你说的那种圣力。什么都感觉不到。”
“也许你试的方式错了。”
“什么意思?”
艾莉西亚走到窗边,窗外是夜色和荒野,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你以为圣力是一种工具。像剑一样,你需要找到它,握住它,然后使用它。”她转过身,“但它不是工具。它是反应。是你自身的某一部分对外界的回应。”
“你说得像某种反射。”
“差不多,你看到有人受伤,你想救她。这个‘想’足够强烈的时候,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圣力也是这样。你不能命令它出现,只能等它回应你。”
林默消化着这些话。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
油灯里的火苗晃了几下。
“我说过,你是第八个。”
“每一任圣女,我都观察过,她们使用圣力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需要唱歌,有人需要流泪,有人需要把自己逼到濒死的边缘。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什么?”
“圣力不是赐福。”
艾莉西亚的声音沉下去。
“是代价。”
林默觉得后背有点凉。
“代价?”
“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小的治愈,折几天。大的治愈,折几年。如果有朝一日你救了一整座城——”
她没说完。
但不用说。
林默懂了。
她低头看着木杯里剩下的蜂蜜水,水面上映着一小块晃动的光。
“所以我昏迷六天那次——”
“治愈了三百个瘟疫患者。心跳停过两次。医师说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艾莉西亚的语气很平,“我当时也觉得是奇迹。后来我知道,只是运气。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沉默。
外面的风好像更大了一些。木头窗框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林默把杯子放到一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问了。”
“之前的圣女不问吗?”
“不问。”艾莉西亚说,“她们把使用圣力当成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教廷告诉她们,这是神的恩赐。使用它是荣耀。消耗自己也是荣耀。死亡是回归神国。”
“她们信了。”
“信得很彻底。”
林默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明白了。
之前的圣女们,不是不想活,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死。
她们被养在圣殿里,被剥夺了一切学习的机会,连文字都不认识。
她们唯一被教导的就是——你是圣女,你的价值就是为他人付出一切。
这不叫信仰。
这叫驯化。
“所以我才问你。”艾莉西亚说。
林默抬头看她。
“你今天晚上做了两件事。开门,救人。这两件事都不在教廷的规定之内。没有一条教义会说圣女应该为一个逃难的女人冒险。”
她在林默对面坐下来。
盔甲发出轻响。
“你做这两件事的时候,没有计算得失。没有想‘我是圣女所以应该这么做’。你只是因为看到了,所以做了。”
“这很蠢。”林默说。
“确实很蠢。”艾莉西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也很像人。”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声音。铁靴踩在沙地上,几步一停。
“所以你还不想死。”艾莉西亚站起来,“继续保持。”
她走到门口,停下。
“明天加速赶路。到第二个哨站之前不会停。你今晚好好休息。”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艾莉西亚。”
她回头。
“那个女人的孩子——是个女孩吧?”
“是。”
“如果她长大了,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艾莉西亚沉默片刻。
“在这个世界,”她说,“取决于她生在什么地方,如果是圣城外的小村子,她大概会在十六岁嫁人。”
“如果在帝国,可能会被征入军队。如果有幸生在富裕人家,也许会识字。”
林默躺在床上,木板很硬,毛毯扎人。
她睡不着,用力握了握拳头,指关节还有点疼,是训练留下的擦伤。
不是工具的疼。
是人的疼,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
这具身体——不,她自己——并不是一个会走路的圣物。
她是人。
会流血,会疼,会害怕,会因为一个不认识的逃难女人而开门。
这些事,圣物做不出来。
只有人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