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默穿过了河。
水很冷,冷到脚踝以上的部分完全失去知觉。
上岸之后她没有停,也不敢停。
湿透的裤腿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跑!拼命地跑!
脚踩在地的每一步,神经传来的疼痛难以忍受!
以前在公司跑过两次马拉松——半程的,成绩稀烂。
但现在她感谢那段经历,至少知道怎么分配体力,至少知道跑的时候呼吸要稳,不能乱。
身后的营地在视野里越来越小,那堆篝火最后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看来,离营地很远了呢!)
她没有回头。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山脊被勾了一道银边,然后是整片天空从深灰褪成浅灰,最后太阳露出来,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是一条土路,到村庄了?
林默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腿在抖,昨晚用了圣力,又跑了半夜,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平滑的,艾拉给她的那个光点还在发挥作用,但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艾拉。”
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还睡着吗。”她自言自语,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身后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很远,但林默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扑进了路边的草丛里。膝盖磕在石头上,染红了石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捂住嘴,把身体压到最低。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一匹。
她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艾莉西亚。
骑在那匹黑马上,银发被晨风吹得往后飘。她在路口勒住马,低头看着地面。
林默心里一紧。
脚印,她忘了掩盖脚印。
艾莉西亚下马,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地上的泥土,然后抬起头,朝路边的草丛看过来。目光扫过林默藏身的位置。
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她站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往前骑。马蹄声渐远。
林默趴在草丛里,心跳快得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她等了很久。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等到风吹草的声音重新变成唯一的声音。
才爬起来。
膝盖上的磕伤在渗血,她用手掌按上去,闭上眼睛,白光闪了一下,伤口愈合了。
手背上没有新添皱纹。
“谢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艾拉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不敢再走大路了。
翻过路边的小山坡,往荒地深处走。
她找到了一条小溪,她蹲下来,捧起水喝了几口。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粮——昨晚从营地走之前随手塞的。
干粮硬得能砸人,她在水里泡软了才咬得动。
吃完之后她坐在溪边,把鞋脱了。
脚底磨出了水有一个已经破了,袜子上黏糊糊的,她把脚浸在溪水里,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你在干嘛。”
脑子里忽然响起声音。林默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艾拉?你醒了?”
“被你吵醒的。你在泡脚。”
“我跑了半夜,脚磨出水泡了,泡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逃命还知道泡脚。”
“逃命也得有命逃。脚废了就真逃不了了。”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感觉到艾莉西亚了。她在找你。”
“我知道,她从我藏的地方看过去了,我以为被发现了。”
“她确实看到了。”
林默愣住。
“她看到了?”
“看到了,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是故意放你走的。”
林默盯着水面。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块一块的。
“她放我走,回去怎么交代。”
“不知道,但她是艾莉西亚·冯·阿尔德海姆。圣殿骑士团团长,她有的是办法。”
林默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穿上鞋,站起来。
“继续走。”
“往哪?”
“你不是说出口在东边吗。”
“那是出营地的方向。现在你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去哪?”
林默想了想。
“有人的地方,我不能一个人在荒地里待太久,没补给,没地图,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得找个镇子,或者村子,随便什么地方。”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活下去。顺便搞清楚教廷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知道教廷想要什么?”
艾拉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淡,也不是嘲讽,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要说”的语气。
“你。”
“什么?”
“教廷想要的,是你,不是圣女,是你。第八世圣女在他们手里已经活不了多久。他们需要下一个容器。而你——你是异世界来的。你的灵魂和这具身体的融合度比任何一任都高。”
林默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身体里,我感觉得到,你的灵魂——比之前的都亮,教廷如果发现了。”
“他们会把你带回去,不是关起来,是拆开。把你拆成一堆能用的零件,然后拼出一个完美的、听话的圣女。”
林默觉得后背有点凉。
“所以我不能被抓回去。”
“对,而且你不能停。我们今天要赶到有人烟的地方,否则天黑之后,荒野里有比追兵更麻烦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再告诉你,先跑。”
林默深吸一口气。然后跑起来。
天黑之前,她找到了一条商道。
比之前那条土路宽,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和驴粪蛋。
说明这条路经常有人走,林默不敢走商道上——太显眼。
她在商道旁边的缓坡上走,借树丛挡住自己的轮廓。
走着走着,她闻到了烟味,不是营地那种粗柴烧出来的浓烟。
是更细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炊烟,她顺着烟味往坡下看,看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
房子是木石混建的,屋顶铺着灰瓦,镇口有一家驿站,门口拴着几匹马,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
林默蹲在坡上,看着那个镇子。
“你觉得安全吗。”她问艾拉。
“不安全,但你必须去,你需要食物,而且你需要信息。”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镇子走去。
镇口有个小集市,只有五六个摊位,卖菜、卖鸡蛋、卖粗布。
这个点没什么人,摊主们在收摊。
看到她走过来,收菜的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捆她的萝卜,没当回事。
这个反应让林默松了口气。
驿站门口,一个少年在给马上鞍,嘴里哼着走调的曲子。
林默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门牙缺了半颗。
“住店?”
“先吃饭。”
“往里走,灶上还有粥。”
林默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两盏油灯,几张粗木桌子,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喝酒,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正在擦碗。
“还有吃的吗。”
“粥,面包,加两枚铜板能加块腌肉。”胖女人头也不抬。
“粥就行。”
林默在靠窗的桌子坐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驿站的门口。
她在心里默默规划好了一旦发现追兵,从后厨的窗户翻出去跑的路线。
粥端上来了,很稀,米粒都能数清楚,但热乎。
林默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和过来之后整个人都缓过来了。
喝到一半,驿站的门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灰绿色的斗篷,斗篷上全是土。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磨得发亮,走在最后的女人背着弓。
三个人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林默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
林默继续喝粥,动作没变,但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紧张。”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不是教廷的人。”
“你怎么知道。”
“教廷的人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他们从小接受训练,步伐整齐。这三个人是佣兵。”
林默放下碗。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更靠近墙壁。
佣兵们点了吃食,然后开始说话,声音很低,但屋里安静,林默勉强能听到。
“……今晚住这儿。明天中午能到莫尔登。”
“来得及,那批货不急着送。”
“货不急,但钱急,尾款还有一半没结。”
“会结的,帝国军不缺钱。”
林默的耳朵竖起来。
她把碗端起来,假装还在喝粥。
“帝国军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听说圣殿骑士在河对岸扎营了。”
“扎了,昨天还在打。听说教国的圣女也在前线。”
“圣女?那个会发光的女人?”
“就是她,听说能把人轰飞,我朋友在帝国军第三中队,亲眼看到的——一道金光,三个人直接飞出去。”
女佣兵嗤了一声:“我怎么听说圣女只会治病。”
“那是以前,现在的这个不一样。能打。”
佣兵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带弯刀的男人压低了声音。
“不管怎样,别碰上,我们只是送货的,教国和帝国打成什么样都跟我们没关系,钱到手就走。”
林默把碗放下。
站起来,走到吧台。
“住一晚多少钱。”
“十枚铜板,含早饭。”胖女人说。
林默伸手进口袋,口袋里只有五枚铜板和一块硬干粮,这还是莉娜临走前塞进她包袱里的,她原本不知道要逃,没想过带钱。
“我只有五枚。”她说。
胖女人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皮甲和靴子——虽然脏,但料子看得出是好东西。
“你这双靴子能抵一晚。”
“靴子不能给。”
“那就算了。”
林默站在吧台前面。
身后佣兵们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你从北边来?”胖女人忽然问。
“嗯。”
“逃难的?”
林默没说话。
胖女人放下手里的碗,叹了口气。
“五枚铜板,加你明天走之前帮我把灶台的火生好,成交?”
“成交。”
胖女人递给她一把钥匙。
“楼上左手第二间,毯子在柜子里。”
林默接过钥匙,上楼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喝酒的老头,老头从头到尾没动过,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她上楼。
楼梯吱呀作响。
每踩一步都在响。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窗户对着镇子后面的荒地,能看到远处灰色的地平线。
她把门锁上,把柜子搬到门口堵住。
然后坐在床上。
床板很硬,毯子扎人。
但她太累了,累到头沾到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
“艾拉。”
“嗯。”
“明天去哪。”
“跟着那几个佣兵。他们往北走。你也往北走。同路。”
“被发现怎么办。”
“不被发现就行了。”
林默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谢谢。帮我治膝盖。谢谢。”
沉默。
然后艾拉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不客气。”
林默睡着了。
楼下,佣兵们还在低声交谈。老头还是没动,胖女人擦完了碗,熄了一盏灯。
驿站外面,夜色把整个镇子吞了进去。
远处像有狼在叫?
但声音……
是某种更大、更沉、更低沉的嗥声。
但林默没听到,她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