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默醒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不是自然醒,是楼下有人在吵架。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上次赊的账还没结!”
“老板娘你行行好,我们这次是真的急——”
“谁不急?我这也急,灶台都还没生火,早饭做不出来,你们吃什么?”
林默坐起来,柜子还堵在门口,没动过的痕迹。
她揉了揉眼睛,把柜子搬开,下了楼。
胖女人站在吧台后面,脸涨得通红。
站在她对面的是昨天那三个佣兵,背弓的女人抱着手臂,脸色不耐。
缺了半颗牙的少年——店里的伙计——缩在角落里,大概是不想被卷进去。
“我来生火。”林默说。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昨晚说好的,五枚铜板加生火。”林默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拿起火镰,动作很稳。
火星溅到干草上,轻轻吹了两口气,火苗就窜起来了,她把木柴架好,站起身。
胖女人愣了两秒,然后转头对那三个佣兵哼了一声。“你们运气好。坐吧。”
佣兵们坐下,弯刀男看了林默一眼,点了下头。
不是道谢,是那种“我记住你了”的表示。林默假装没看到,给自己盛了碗粥,坐到角落里。(呦,还挺大头)
吃了几口,背弓的女人忽然端着碗坐到她对面。
“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女人笑了一声。“我叫达莉亚,那个带弯刀的是雷,年纪小的是米罗。”
“林。”
达莉亚没在意她只说了一个字。“你往哪走?”
“往北。”
“巧了,我们也往北。”达莉亚喝了一口粥。
“要不要一起走?多个人多份照应。”
林默放下碗,看着达莉亚。
对方的表情很轻松,但眼睛不轻松——那双眼睛也在打量她,评估她的穿着、她的手、她吃饭时的坐姿。
“我没钱雇保镖。”林默说。
“不需要,我们是顺路。”达莉亚说,“而且你看起来——”
她顿了顿。
“你看起来像是能帮上忙的人。”
林默心里拉响了一根弦,她低头继续喝粥,用碗遮住自己的表情。脑子里艾拉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在试探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跟他们走,我一个人在商道上走,太显眼。跟佣兵混在一起,反而安全。而且——他们去的地方帝国军也在,我要知道帝国军想干什么。”
“不怕被发现?”
“被谁发现?教廷?昨晚睡在这个镇子里,要是教廷的人已经追来了,现在早就到了。艾莉西亚放我走,她肯定有办法拖住奥布里森。”
艾拉沉默了几秒。
“也许,但如果奥布里森派的是别人呢。”
林默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对达莉亚说:“行。一起走。但到了岔路口就分开。”
“成交。”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升过树梢。
四个人,林默,达莉亚,雷,米罗。
米罗牵着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个大木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林默没问箱子里是什么,不该问的不问,这是佣兵之间的规矩,也是逃亡者的规矩。
雷走在最前面,弯刀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刀鞘有节奏地拍着大腿。
达莉亚走在林默左边,弓已经上了弦,搭着一根灰羽箭,米罗走在最后,拽着不肯走的骡子,嘴里骂骂咧咧。
“这东西到底有多沉啊——你们往里面塞石头了?”
“比石头贵。”雷头也不回。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雷忽然举起右拳。所有人停下。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路面的泥土,然后侧头听了听风里的声音。
站起来的时候,弯刀已经出了鞘。
“前面有东西。”他说。
达莉亚拉满了弓,米罗把骡子拴在树上,从骡背下面抽出一把短剑。
林默站在最后面,屏住呼吸,她感觉不到圣力在动,但她的手指本能地弯曲了一下——这个反应现在比任何力量都重要。
树丛里传来沙沙声。
然后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穿着圣殿骑士的见习盔甲,头盔歪了,脸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
他扶着一棵树,右腿在发抖,看到林默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
“圣——圣女大人?!”
林默的血液冻住了。(我的马甲啊!)
佣兵们同时转头看她,雷的弯刀没放下,达莉亚的弓仍然拉着,箭头对准了那个见习骑士。
米罗张着嘴,看看林默,又看看那个骑士,又看看林默。
“你是圣女?”达莉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
林默没有回答达莉亚,她盯着那个见习骑士。
对方的脸很年轻,大概就十七八岁,嘴唇干裂,眼眶发青。
她好像在医疗区见过他——不,不对。是在训练场见过,艾莉西亚给他纠正过持剑姿势。
“你叫什么。”林默问。
“卡——卡缪,见习骑士卡缪,第三小队。我是艾莉西亚团长派来的——”
“她让你来的?”
“不是,团长派出来三支搜寻队,我是南队。另外两队往东和西去。我们——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帝国军的侦察兵。四个人只剩我一个。”卡缪咽了一下口水。
“圣女大人,您得跟我回去。奥布里森主教已经通报各哨站。如果您不回去,教廷会判您——”
“叛教?我知道。”林默说。
场面僵住了。
雷的弯刀往林默的方向偏了两寸。“你是教国的圣女?”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不想被抓回去的人。”
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弯刀收回鞘里。
“我们的货是往帝国军那边送的。你跟我们一起走,教廷会以为你往帝国那边跑了。其实是反方向。”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早上帮我们生了个火。”(这话我也不信)
林默看着他,他满脸胡子,表情很粗,但眼睛里没有骗人的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卡缪,卡缪还靠在树上,腿上的血已经顺着小腿流进了靴子里。
林默走到卡缪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腿。
白光从掌心渗出来,伤口在光里慢慢合拢。卡缪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伤口正在消失的那种奇怪的酥麻感。
“腿好了之后,往南走。回营地。告诉艾莉西亚团长,说我还活着。其他的不要说。”
“可是——”
“这是命令。”林默顿了顿,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圣女了。
“不对,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回去之后,有人问起来,就说没找到我。剩下的责任,我会写信给奥布里森,纸面上我承担。”
卡缪咬着嘴唇,点了头。
他站起来,腿不抖了,往南走了几步,边走边回头,回过头那一刻,眼中泪水闪烁在林默目中。
“圣女大人。”
“林默,我叫林默。”
他愣了片刻,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树丛里。
佣兵们沉默了一会儿,达莉亚先开口,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
“刚才那道光——真的是治愈术?”
“算是吧。”
“你是第八任圣女?”
林默点了点头。(现在可不是喽!)
达莉亚和雷交换了一个眼神,米罗还在往卡缪消失的方向张望。
雷说:“你救了那个小子。”
“他受伤了。”
“你可以不救,你知道他回去之后可能会说出你的行踪。”
“他不会。我……”
“你怎么确定。”
林默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拾起地上卡缪掉落的一小块臂甲碎片——见习骑士的制式装备,边缘已经被刀砍出一个缺口。
她看着那缺口,想起艾莉西亚手把手纠正过这孩子握剑的姿势。
“因为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质询函。只有担心。这也是我所绝对信任的。”
雷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拧开,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往北的路不好走。”他说,“多一个人多双眼睛。”
达莉亚把弓弦松开:“我没意见。你呢?”她看向米罗。
米罗挠了挠缺了半颗牙的嘴:“咱三个人本来就少了,四个刚好,万一谁受伤还有人搭手。”
林默没有说话。
她只是跟在队伍里,队伍重新出发,骡子被米罗拍了两下屁股,又哼哼唧唧地迈开步子。
走出几步,林默低声说了两个字。
“谢了。”
雷没回头:“早上你生火的时候就已经扯平了。”
林默看着雷,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世上还是好人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