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商道拐进了一片采石场。
废弃的那种,地上全是碎石和半人高的野草,几根锈铁钎插在石缝里,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拔了。
骡子踩在碎石上,蹄子打滑,米罗拽着缰绳骂了一路。
“这破路——就不能走点平的——”
“平的有人守。”雷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采石场没人来。帝国军不巡逻,教廷也不管,是安全的。”
达莉亚蹲下来,手指按在路面的碎石上,几块石头上有暗红色的斑点,边缘发黑。
“血,两三天前的事。”她站起来,把弓弦重新拉满。
林默走在队伍中间。
她注意到这些血迹不止一处——零零散散,从商道拐角一路延伸到采石场深处,像是有人被拖着走。
“别看。”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是什么?”
“帝国军的清理队,专门处理掉队的难民和逃兵,尸体一般丢在废弃矿坑里。省得埋。”
林默没说话,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雷显然也看到了,他加快了脚步。
穿过采石场,路变宽了。
商道重新出现在前方,但路上多了些东西——倾倒的马车,断裂的车轴,散落一地的麦粒。
麦粒已经发黑,被乌鸦啄得乱七八糟。
“帝国军的辎重车队。”达莉亚说,“被劫了。”
“谁劫的。”米罗问。
“看箭头。”
达莉亚从马车木板上拔下一支箭,举到眼前。
箭杆削得不规整,尾羽是用灰鹅毛绑的,手法粗糙但结实。
“自己削的,不是帝国军,也不是教国,是本地反抗军。”
雷皱了下眉头。“离我们的交货点还远吗。”
“半天路,但这段路现在不太平。”达莉亚把箭扔给雷。
“反抗军活跃说明帝国军会加派巡逻队,我们得绕。”
林默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那辆马车。车板上有个洞,拳头大小,边缘焦黑。
她伸手摸了摸——不是火烧的。是腐蚀。
“这是什么武器。”
雷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帝国军的酸蚀弹,攻城用的,他们现在连辎重车队都配这种东西了。”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绕路,立刻。”
“往哪绕。”达莉亚问。
雷看了看四周,采石场后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灌木丛生,适合隐蔽,他指了方向。
“翻过去。天黑前到交货点。”
他们刚转身,一声尖啸从天空划过。
不是鸟。是哨箭。
林默猛地抬头,采石场东侧的高地上,站着一个穿灰斗篷的人。
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那人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管子,哨箭的尾烟正从他头顶散开。
“该死。”雷拔出弯刀,“反抗军的哨兵。他在报信。”
达莉亚拉弓,一箭射向高坡,灰斗篷闪进石头后面,箭钉在岩壁上。
然后采石场的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脚步声。
碎石在抖,是人,很多人。
“跑!”雷吼道。
林默拔腿就跑,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塌陷,她的脚踝被石棱刮出一道口子,顾不上看。
米罗拽着骡子跑在最前面,骡子被吓得嗷嗷叫,背上的木箱差点颠掉。
达莉亚边跑边回身射箭,一箭,两箭。
第三箭射出去的时候,弓弦弹回来,把她自己的虎口割了一道,她暗骂了一句,继续跑。
雷殿后,弯刀挡开飞来的一根投矛,手腕被震得发麻。
他们冲进灌木丛。
脚步声紧随其后。
林默喘着气,腿在烧,肺在烧。
她已经跑过了采石场的碎石区,现在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
这不对——她的体力不该这么差。是圣力消耗的后果,还是——
“左边。”艾拉的声音。
林默想都没想,往左扑倒。
一根投矛擦着她的右耳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矛杆还在嗡嗡震颤。
矛尖刺进树皮至少三寸深——如果她没有避开,那一矛会穿透她的肩胛骨。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拎起来。
是个男人,灰斗篷,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上一道旧刀疤,力气很大。
他一只手拎着林默,另一只手抽出匕首。
林默没有思考。
她的手按上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白光炸开,不是治愈,是冲击——她在河岸上轰飞帝国军的那种,小范围的。控制好的。
灰斗篷被震飞,撞在树干上滑落。
匕首脱手,插进泥土里。他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喘不上气,挣扎着想站起来。
林默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推出姿势。
指缝里残留着白色的光丝,不是柔和的萤火,是某种更锋利、更急促的东西。
她的眼睛瞪得很圆,呼吸急促。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下能打出来。
雷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评估——不是害怕,是重新估算。圣女大人要不当战士好了!
“别停!”达莉亚在前面喊。
林默拔腿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身后的追兵声音已经远了。
四个人瘫在一片洼地里。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米罗趴在骡子背上,脸上被灌木划了好几道。
达莉亚撕下袖子扎住自己流血的虎口。雷靠着石头,大口喘气。
林默蹲在地上,她的裤子膝盖处被碎石磨破了,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按住伤口,白光轻轻闪了一下,伤口愈合了。
手背上没有新添皱纹——不是没有代价,是这一下太小,小到代价被分摊进了身体里,暂时看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雷开口了。
林默抬起头。三个佣兵都在看她。
“我说过,林默,曾经是教国的圣女。”
“圣女会把人轰飞?”达莉亚说。
“我见过圣女,圣城广场上的雕像,手里捧着鸽子,你刚才那一下——没有鸽子,只有光。”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一任不太一样。”
沉默。
然后雷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行吧”的笑。
“不管你是什么,刚才那下救了你,也救了我们,那个哨兵会把我们的位置报告给反抗军,也可能报告给帝国军。”
“麻烦就在这里。”达莉亚说。
“我们还要往帝国军那边交货。现在反抗军也盯上了这片区域。”
米罗从骡子背上抬起头:“那我们不去了行不行?”
“不行,尾款没收。”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但路线得换,不走采石场,走河谷。河谷里有帝国军的补给站,反抗军不敢靠近,到了补给站,我们交货,你——”他看向林默。
“你要去哪。”
林默想了想。
“我也去补给站。”
“为什么?”
“我要亲眼看看帝国军是什么样的。”
雷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
“行,但到了补给站,你得换身衣服,你现在这身皮甲——太显眼。”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圣殿骑士团发的训练皮甲,袖口和领口都有被拆掉徽章后留下的针孔。
她点了点头。
“出发吧,天黑前赶到河谷。”雷站起来。
林默跟上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平滑,指缝里残存的白光已经彻底消散,但她知道那一击的余震还在体内某个地方。
“刚才那下不错。”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我以为你在睡觉。”
“被你吵醒了,你刚才那一推——没念咒,没祈祷,光就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在帮我。”
“我只给了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是你自己。”艾拉顿了一下。
“你在学会把圣力当武器,不是治愈,不是保护——是攻击,之前的圣女没人能做到。”
“因为之前的圣女从小被教廷养大,教她们圣力只能用来救人,但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第一次就把圣力当拳头用的人。”
林默沉默了几秒。
“教廷知道我做不到的事,对我而言反而是唯一的路。”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继续,太阳开始往西偏。
河谷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来,灰蒙蒙的,直直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风打散。
“到了补给站,尽量别说话。”雷在前面说。
“帝国军的人很多疑,问起来,就说你是我表妹。老家遭了灾,跟着跑腿。名字别用真名。”
“那用什么。”
“自己编一个。”
林默想了想。
“艾拉。”
脑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种林默分辨不出来的情绪。
“你敢。”
林默在脑子里回答:“已经编了。”
然后她对着雷重复了一遍:“叫我艾拉,我叫艾拉!”
˵>ㅿ<˵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