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往南走了三天
第一天,她沿着土路走,避开了所有大路和哨站。
第二天,她翻过了一片低矮的山脊,鞋子磨破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
第三天,她找到了那条河——就是她之前渡过的同一条河,只是这一段更窄,水也更浅。
她蹲在河边喝水,水面倒映着她的脸,晒得更黑了,颧骨上蹭了一小块泥,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腰上挂着雷给的弯刀,刀鞘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你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圣女了。”艾拉说。
“像什么。”
“像个跑单帮的佣兵。”
林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确实像个佣兵,铁牌挂在腰上,弯刀挂在另一边,走路的时候两个东西碰在一起叮当响。
步子也和之前不一样了——更稳,更省力,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尖,走了三天土路磨出来的习惯。
她继续往南走。
正午时分,她看到了炊烟。
营地的浓烟,是细细的、从烟囱里升起来的青烟,前面有个村子。
她没有马上进去,先在村外的树丛里蹲了半个钟头,确认没有帝国军的旗帜,没有教廷的圣徽,也没有巡逻队的马蹄声。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村口有个水井,一个女人在打水,女人看到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辘轳。
林默走到井边。
“能借个火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佣兵的弯刀,佣兵的铁牌,晒黑的脸。“灶上还有粥。五个铜板一碗。”
林默付了钱,女人领她进了屋,屋里很暗,灶台里的余火还没熄。
女人给她盛了一碗粥,又放了半块黑面包在旁边。
林默喝着粥,女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刚要喝第二口,动作停了。
她看到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下面露出半截圣徽——银色的,天使翅膀的图案,和奥布里森领口别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枚被砸扁了。
“你以前是教廷的人。”林默说。
女人的手停了。
“不是,我男人是。”她继续剥豆子,声音比刚才冷。
“圣殿骑士团第三小队,三年前战死了,教廷给了我一块圣徽和十个银币,十个银币,他服役十二年,值十个银币。”
她把豆壳扔进簸箕里。
“你找教廷的人?”
“不找”林默放下碗。
“我在找一个圣殿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年轻的,十七八岁,叫卡缪。”
女人抬头看她,剥豆子的手又停了。
“他往南去了,两天前经过这里,在我这儿喝了一碗粥,他说他在找人——找一个叛逃的圣女。”
林默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必须找到她,让她回心转意,但他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走到下一个镇子得花平时两倍的时间,我让他别追了,腿会废,他摇头,说他答应过团长。我问他哪个团长,他说——艾莉西亚。”
林默放下碗站起来。
“谢谢,粥钱放桌上了。”
“往南三里有个岔路口,左拐是往圣城方向的大路,右拐是往边境哨站的小路,他走的小路。”
林默已经出了门。
她几乎是小跑着出村的,弯刀在腰上晃,铁牌碰得叮当响,三里路她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到了岔路口,她蹲下来看地面,小路的泥土上印着靴印——不是帝国军靴的方跟印,是圣殿骑士团特有的圆跟靴,步幅不大,右脚的印子比左脚浅,瘸着走的。
她顺着小路追下去。
追了大概两里,前方路边有个坐着的人影,灰扑扑的见习盔甲,右腿伸直着,正在揉膝盖。
“卡缪。”
他猛地转头,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张晒伤的年轻面孔上,眼睛先瞪大了,然后他做了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反应——不是戒备,不是后退,他想站起来,右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圣女——林默大人!”
“别起来。腿怎么了。”
“旧伤,在林子里您治好的那条腿,走多了还是会发软,不碍事。”卡缪顿了顿,手指抓着膝盖。
“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往北跑了吗?”
“调头了,我有话让你带回去。”
卡缪坐直身体。他的嘴唇干裂,眼眶发青,但眼睛很亮。
“您说,我带。”
林默在他对面蹲下来,她把自己在补给站看到的东西从头说了一遍——酸蚀弹上的古圣文字,药剂瓶里的圣力残渣,教廷和帝国军的交易,圣女死后体内的结晶被取出来制成武器和兴奋剂,从头到尾没有停顿。
卡缪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等林默说完,他的拳头已经握得指关节发白。
“他们……他们把圣女当什么了。”
“燃料”林默说。
“你把这件事告诉艾莉西亚团长,只告诉她一个人,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奥布里森,记住了?”
“记住了。”
林默站起来准备走,卡缪叫住了她。
“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为什么不自己回去告诉她。”
林默没有回答,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路边的野草歪成一片。
“因为我回去就出不来了。”她说。
“而你回去,只是一个见习骑士在执行搜寻任务,记住了吗——你没见过我。”
“我——我没见过您。”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带了干粮吗。”
“带了,不多。”
林默从自己包袱里掏出最后两块干饼,塞进他手里。
“吃饱了再上路,回圣殿的路还长。”
“您呢,您去哪。”
林默看了一眼北边。
“往北。”
“北边是荒原——”
“我知道。”
她转身往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以后,告诉莉娜——她的祈祷书我保管不了,让她自己收好。”
“好。”
“还有——艾莉西亚团长如果不信,你就说四个字,‘林默说的’。”
她继续往北走,脚步很快,没有再回头,卡缪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色,然后把干饼塞进嘴里,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南走去。
傍晚时分,林默回到了河边,不是之前喝水那段,是更下游的地方,河面在这里变宽了,水流也缓,岸边铺着鹅卵石。
她坐下来,把破鞋脱掉,把脚浸在凉水里,脚底的水泡已经磨成了茧,硬硬的一层,踩在石头上也不疼。
“你觉得他会带到吗。”艾拉问。
“会。”
“你这么确定?”
“他是那种被艾莉西亚纠正过持剑姿势的人。艾莉西亚不会随便给谁纠正姿势。她会挑。”林默顿了顿,“所以我信他。”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补给站的发现告诉他了,如果教廷发现他知道这个秘密,他会很危险。”
“他知道,但他还是说‘我带’,不是我逼他的。”
“你越来越像个佣兵了,不是不关心,是知道关心也没用,不如给对方一个信得过的任务。”
林默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倒映着晚霞,橙红色的,和莫尔登傍晚的天空颜色一样,她想起米罗缺了半颗牙的笑,想起达莉亚用肩膀碰她那一下,想起雷把弯刀递过来时手掌上的老茧。
“我想他们了。”她说。
“他们往东了。你往北。以后会见到的。”
林默站起来,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穿上鞋——破的那只勉强还能走,脚趾头露在外面。
继续往北走。
晚霞在天边烧完最后一截,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在土路上走了很久,直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灰色。
是荒原的边缘,再往北就没有商道了,没有哨站,没有村子,只有碎石、枯草,和风。
她在荒原边缘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片——塞拉的墓石碎片,掂了掂,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迈出步子。
弯刀和铁牌在腰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在空荡荡的荒原边缘响了一下。
然后被风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