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原走了四天。
碎石和枯草,偶尔有几棵矮树,叶子被风吹得精光,枝干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
林默的靴子荒彻底烂了,左脚用破布缠着,右脚勉强挂在脚上。
干粮在第二天就吃完了。她在第三天找到一条小溪,喝了满肚子水,嚼了两根认不出来的草根,苦,但没吐。
第四天傍晚,她看到了教国的边境哨站。
帝国军那种临时的木栅栏,是石砌的,方方正正,墙上插着教国的白底金纹旗。
哨塔上挂着圣钟,很小,没有圣城那座大,但钟声传得一样远。
她在哨站外的灌木丛里蹲了半个钟头。
“你在等什么。”艾拉问。
“等巡逻队换岗,哨塔上那个兵的站姿太直了,说明刚上岗,刚上岗的人注意力最集中。等他换下来,接班的会先打哈欠。”
“你观察得倒是细。”
“四天荒地,没事干,只能琢磨怎么不被人发现,琢磨多了就成习惯了。”
又等了两刻钟,哨塔上的兵换岗。新上去的兵果然先打了个哈欠,靠在旗杆上揉眼睛。
林默矮着身子从灌木丛里出来,贴着哨站外墙的阴影往南移动。
石子路面硌得她脚底的破布团移了位,她没停。
翻过哨站侧面的矮墙,落在墙内的柴垛后面。
干柴硌得后背生疼,她屏住呼吸,等最近的脚步声拐过弯,才从柴垛后面出来,快步穿过镇子外围的窄巷。
镇子里很安静,宵禁那种静——街上没人,窗户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都用布遮了一半。
每隔十几步墙上就贴着一张告示,最新的那张墨迹还没干透,浆糊在夜风里泛着酸味。
林默凑近看了一眼。
告示上印着她的脸,画得不太像——把她画得颧骨太高、眼神太凶,看起来像个疯女人。
但旁边那行大字很清楚:“第八圣女林默叛教潜逃,凡提供线索者赏金五百银币。”
五百银币,比雷他们送一趟货的尾款还多四倍。
她把告示撕下来塞进怀里,继续往南走,没有目的地,只有一个大方向——圣城。
卡缪应该已经回去了,他回去之后会把补给站的事告诉艾莉西亚,但她不能全靠一个见习骑士带话,得在圣城附近找一个能跟艾莉西亚接头的方式。
正想着,前方巷口亮起火把光,她立刻转身闪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窄到她能伸开双臂同时碰到两边的墙,她贴着墙面,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没有发现她。
她刚要松口气,眼角瞥见巷子深处有什么动了一下。
不是人!是一团蜷缩在墙角的东西,裹着灰色的毯子,毯子上全是补丁。
那团东西动的时候,露出女人的半张脸——苍老,满是皱纹,嘴唇干裂,身边还缩着两个小孩,眼神麻木,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是难民,不是教廷的人。
林默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干饼,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开。
次日正午,她走到了圣城外五里的地方。
她没打算进城,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她打算在城外找一个能传信的渠道——一个认识艾莉西亚的人,或者一个能进出圣殿的商贩,或者——
然后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翻起来,露出地面下的一个空洞,空洞里钉着铁扣,铁扣连着锁链,锁链一直延伸到地底。
锁链是新的,铁扣上的油还没干透。
她蹲下来,沿着锁链的方向往前走,石板路在这里断了一截,露出下面是铺着碎石和泥土的浅沟。
锁链在浅沟里分了岔,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她沿着其中一条走到尽头,手按在地面上,摸到了一个铁环。铁环固定在石板上,下面连着锁链,锁链的末端是一个镣铐。
空的,但磨损很新。
她把附近几块石板都检查了一遍,每块石板下面都有镣铐。
有的空着,有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血迹很薄,不是喷溅的,是长期摩擦渗出来的。
“艾拉。这些是什么。”
“教廷的‘防护措施’!圣女在前线使用圣力过度会失控,教廷的应对方式不是治疗,是锁起来,锁在石板下面,等圣力耗尽,等身体冷却,等不及的时候,就把石板盖上,土填回去。”
林默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圣城。
城墙很高,圣钟在塔楼上敲响。
钟声沉闷,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报时。
她没有进城,她转过身,往南边更远的地方走。
走了大约三里,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小教堂,门塌了一半,屋顶的瓦掉得稀稀拉拉,她推开门,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教堂里空荡荡的,圣坛被推倒了,蜡烛台被熔了只剩铁芯。
但墙上还挂着一幅残破的挂毯,上面绣着初代圣女的画像——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圈金色的光。
她在圣坛台阶上坐下来,把弯刀放在手边。
“你打算怎么办。”艾拉问。
“在补给站发现的那些东西——酸蚀弹上的圣文,药剂瓶里的圣力残渣,这些证据必须送到艾莉西亚手里,但光靠卡缪带话还不够,奥布里森不会承认,教皇更不会。我需要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人知道,不是教廷的人,是普通的人,商贩、佣兵、边境守军,让他们知道圣女死后身上会少东西,会变成什么样的武器,这个秘密一旦散出去,教廷就捂不住。”
“你要把教廷的秘密公开?”
“不是全部,只公开一个——教廷和帝国军在共用圣女的结晶,这件事足够让边境守军重新想一想,他们到底在替谁打仗。”
艾拉沉默了,她沉默的时候,掌心里那颗光点会微微发热,像是在思考,或者像是在犹豫。
“有难度。”艾拉终于开口,“教廷控制情报的手段你见过,告示、哨站、巡逻队。你想散播消息,就得进镇子,进镇子,就可能被认出来。”
“所以不能直接进,得找人帮忙,佣兵公会不查身份,而且信息流通快,如果我能找到一个佣兵把消息带进公会大厅——消息就会沿着商路传出去。”
“你连铁牌任务都只做过一个,公会里认识你的人只有铁砧、那对兄妹,还有雷他们,他们都在东边。”
“那就找一个不认识我的。”
林默站起来,走到破窗边往外看,南边的商道上,远远能看到一辆马车正在往南走,马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不是教廷的人,也不是帝国军,是佣兵——腰上挂着铁牌,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那辆马车。”林默说,“是往南边哨站送货的,如果我能跟上他们的路线,在他们过夜的地方‘顺便’让消息传进他们的耳朵——”
“太冒险了,你不认识他们。”
“佣兵之间本来就不需要认识,只需要信用。”林默从怀里掏出达莉亚给的铁牌。
“以血为契,以名为凭,这是规矩。”
她背上弯刀,出了教堂,保持着能看见马车但不被护卫注意的距离,开始往南走。
弯刀的刀鞘在腿侧轻轻拍打,铁牌和刀鞘碰在一起,叮当响。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几句话——不是祈祷词,是整理好的措辞。
不煽动,不夸张,用佣兵之间聊天的语气:“听说了吗?补给站那边——”然后等着对方自己追问,追问了,再往下说。
马车拐进了一条山道,她正要跟上去,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马蹄,不是风声。
是锁链。
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很沉,很慢,一下,一下。
林默停住脚步,弯刀出了鞘——动作比她想的快。
在莫尔登外练的那几下出鞘动作,肌肉已经记住了。她握着刀,站在路中央,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路边的树丛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穿着教国的白色圣袍,袍子上全是泥,下摆被撕掉了一大截,光着脚,每根脚趾上都有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脚踝上拴着铁镣,后面拖着一截断裂的锁链。
锁链断口是新的,被人用什么东西硬砸开的。
但真正让林默屏住呼吸的不是这些。
是那个女人的眼睛,不是寻常瞳孔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不亮,但有一种被掏空了几乎所有东西之后残留的空荡光晕。
和她第一次用圣力时从掌心溢出的白光,是同一种色温。
“第八世……”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你是第八世,我感觉到你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林默没有后退,她看着那双眼睛,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是谁。”林默说。
女人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圣袍下摆,露出小腿上密布的旧伤疤——不是刀伤,不是鞭伤,是反复被什么东西锁住、摩擦、再锁住、再摩擦留下的环形疤痕。
“我是被锁在石板下面的。”她说。
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然后她抬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林默。
“被抓住,你也会被教团锁的,你会帮我们打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