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有放下刀。
“打开什么。”
女人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不是笑,是被铁锈卡住太久之后第一次尝试弯曲的弧度,她没有回答。
淡金色的眼睛越过林默的肩,看向她身后那条商道。
商道尽头,教国哨站塔尖的圣钟在午后的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她往后退了一步,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光着的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的旧伤痂裂开一道,渗出来的血丝和泥混在一起。
“你在怕钟声。”林默盯着她的脚,又看回她的眼睛。
“你是被圣钟控制的?”
“钟声……压着这里。”女人抬起被镣铐磨得变形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每次敲钟,脑袋里的声音就会停,换成教廷的声音。‘你是圣女,你是容器,你属于神’,反复说,说到你信为止。”
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指尖嵌进灰白的发根里微微发抖。
“那一任是第二还是第三?”林默问。
“第四,我叫艾瑟琳,至少——以前叫过这个名字。”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滑下来,重新垂回身侧。
林默把弯刀收回鞘里,刀锋入鞘的咔哒声在午后的空气里响得格外干脆。
“你刚才让我替你们打开,打开什么。”
“锁。”
“什么锁。”
艾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镣铐,然后抬头,看着林默。
淡金色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光——是真的光,和林默掌心溢出的白色光丝一模一样的颜色。
光芒从虹膜深处漫上来,把她的整颗眼球都吞了进去。
那光很亮,但不敢看太久——看久了总觉得里面还藏着别的什么,某种仍在烧但烧不完的余烬。
“不只是脚上的锁。”她说。
“是石板下面的锁,锁着我们六个人,你看到的那些石板——每一块下面都有一个。"
“我叫艾瑟琳,你没听过的名字,前面还有三个,后面还有两个。"
“我们是第二代到第七代的容器——不是‘残响’,不是‘记忆’,是被刻意留下来、重新注入服从指令与微薄圣力的失败品,教廷说我们不够好,说我们‘不够虔诚’,所以没有资格像塞拉那样被烧干净,他们把剩下的部分锁在石板下面,用来控制。”
“控制什么。”
“控制你。”
林默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手背上那道浅纹比昨天又淡了一些,但还在,她看着艾瑟琳脚踝上那些环形疤痕,想起圣城外那些松动的石板、新涂油的铁扣。
“怎么控制。”
“圣力共鸣,每一任圣女体内的圣力都来自同一个源头。共鸣可以放大你的情绪——让你产生幻觉,让你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或者让你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不出圣力。”
“不是你用不出,是你用出来之前已经被我们的共鸣抵消掉了,教廷不需要亲自对付你,他们会让我们出手。”
“所以你逃出来是想警告我。”
“逃出来?”艾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锁链,锁链断口上的铁刺勾破了她手腕上已经结痂的旧伤,她只是看着,像是感觉不到疼。
“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放出来的。”
“放出来?”
“对,今天早上,石板被掀开,锁链被砸断,守卫全部撤走,有人故意把我们六个都放了出来。”
沉默,风从北边荒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碎石和枯草的味道。
“其他人呢。”林默问。
“已经往你这边来了。”艾瑟琳说。
“六个,我第一个找到你。”
“她们的目标是什么。”
“把你带回去,不是带回教廷,是带回石板下面,教廷在我们脑子里放了同一句话——‘把第八世带回来,你们就能重新回到神国’。我们没得选,钟声一响,命令就启动。”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商道。商道上那辆佣兵护卫的马车还在往南走,已经快拐过山脚。
山道上空无一人,但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马蹄,不是锁链,是风里夹着的、极轻极细的哼唱。
调子很老,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来了。”艾瑟琳说。她的瞳孔里那些残留的金色光点还没完全熄灭,她退后两步,把锁链从地上拢起来,缠在自己小臂上,一圈一圈,像是准备用这条断链当武器。缠到第三圈,她抬头看着林默。眼神不像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我能拖住她们。”她说。
“拖住你自己的同伴?”
“她们不是同伴,她们是教廷手里提着的线,线那头的人偶不是我的姐妹,我的姐妹在被锁到石板下面之前就已经死了,但我以为她们还活着——在钟声间歇、在圣力共鸣不到的时候,我们偶尔能从石板缝隙里摸到对方的手指。”她顿了顿。
“那根手指是热的,像活着”
她说完转过身,面朝刚才林默来的方向,手腕上的锁链缠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
她开始低声哼起一个调子,调子和风里飘过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默握住刀柄,退后三步,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往哪跑?”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不知道,先拉开距离,六个追我一个,站在原地的才是傻子。”
“你跑得过她们?”
“跑不过也得跑,而且——”她跳过一块突出的岩石,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没停。
“而且我觉得事情不对,艾瑟琳说她是被‘放出来’的,六个人同时被放出来,锁链同时被砸断,这不是意外,是安排好的。教廷放她们出来的目的不是抓我——如果只是抓我,派艾莉西亚更快。”
“那你觉得是什么。”
“测试。”林默喘着气,跑过一片矮灌木丛。
“看我会不会对她们下死手,如果我杀了其中一个,教廷就更有理由判我叛教——‘叛逃圣女杀害前代圣女’。如果我没杀,她们就一直追,直到把我逼回圣城。无论哪种结果,教廷都不亏。”
她翻过一道矮坡,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她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溜了两步才站稳,后腰撞上一块大圆石。
顾不上疼,站起来继续沿河床往下游跑。
跑了大概一刻钟,身后的哼唱声没有消失。
不止一个调子了,是三个,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传过来。
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在侧坡上,有的好像在河床前方的拐弯处。
林默停下,手撑着膝盖喘气,汗滴在卵石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们在用共鸣包围你。”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越往前跑,越容易撞进下一个的感应范围。”
“那我往哪走。”
“往回走,往教国的方向,教国方向有一个人的圣力频率在减弱——应该是艾瑟琳,她在用自己的共鸣扰乱其他人,给你留空隙。”
林默转身就往回跑,河床往上游跑更吃力,卵石在脚下打滑,每一步都踩不稳。
她用左手抓着刀鞘不让它绊腿,右手扶着河床边缘的石块往上爬,翻回坡顶的时候,她看到了艾瑟琳。
艾瑟琳站在坡顶的矮树下,锁链已经解下来绕在手腕上当拳套用,脚踝上的铁镣在脚边拖出一截。
她面前站着两个同样穿破烂圣袍的女人。
一个矮小,一个高瘦。
矮小的那个正在往前走,脚踝上也有锁链,锁链后面拖着一截断裂的石板碎片,高瘦的那个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瞳孔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比艾瑟琳的暗一点,像燃尽的炭。
艾瑟琳把缠着锁链的手横在身前,偏头对林默说了一句话。
“走,我能拖住她们一会儿。”
“我不走。”
“你刚才不还在跑?”
“刚才我不知道你能拖住几个,现在知道了。”林默弯下腰,把手按在地面上。
“拖住她们。”
白光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地面往那两个圣女的脚下延伸。
光渗进泥土里,泥土被烧成浅灰色的细纹,细纹在地面上无声地蜿蜒。
高瘦圣女低头看着脚下,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细纹在她脚下铺成一个小圆阵,白光沿着她脚踝的锁链往上窜——不是冲击,是传递。
高瘦圣女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眼睛里的金色光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样,一下子暗下去。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不是哼唱,是一声短促的、像是从很深的梦里被叫醒的声音。
“塞拉……”
然后她倒了下去。蜷在碎石地上,手指仍然虚握着,锁链落在身旁,不再发光。
矮小的那个停住了脚步,她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看林默。
她眼睛里的金色光很亮,但没有往前走,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身跑进了矮树丛。
艾瑟琳看着地上蜷缩的同伴,缠着锁链的双手垂下来,锁链末端的铁刺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槽。
“她刚才叫塞拉。”林默说。
“索菲娅是第二任。”艾瑟琳跪下来,伸手合上索菲娅睁着的眼睛。
“塞拉被烧死的那天,我们都感觉到了,那时候我们还没被锁进石板下面,还能说话,还能摸到彼此的头发。”
“索菲娅说,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塞拉,她要道歉——她把自己剩的最后一点干粮塞给塞拉,塞拉没有吃,留给了一只死在路边的猫,她一直记着那只猫,记到她自己的眼睛被圣力烧瞎。”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索菲娅被抽走了教廷植入的指令,你在补给站见到的那种药剂,就是用她们体内的残余圣力提炼的,你刚才用同样的共鸣方式反冲回去,把她的控制指令震碎了。”
“震碎之后呢。”
“她会醒过来,但没有指令,她的意识可能回不到被锁之前——也可能能,我不确定。”
林默站起来。腿在抖,她咬牙站稳了。
“还剩五个。”
艾瑟琳站起身,把锁链重新缠回手腕。
“四个,索菲娅不会再被钟声控制了。你说的‘五个’里不包括她。”
林默看了看地上的索菲娅,又看了看矮树丛那边,那个矮小圣女消失的方向。
“你记得她们所有人的名字吗。”
艾瑟琳没有回答,她把锁链缠到第五圈的时候,才开口。
“记得,但我记性不太好——被锁太久了,有时候会忘了自己的名字,但别人的没忘。”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是‘她们’,是‘我们’,我们被锁在不同的石板下面,但镣铐是同一根链子上的铁环,铁环不会问名字,但手指碰得到,碰一下就知道——还活着,还热着。”
她缠完最后一圈,转头看着林默。
“下一个是玛格达,第三任,她的圣力是最弱的,但她的共鸣范围最广,你刚才反冲索菲娅的时候用了多少力?”
“没数。”
“下次少用一点,玛格达很敏感,你对她用力过猛,她会碎。”
林默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指缝里还残留着几缕没散尽的光丝,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光丝灭了。
“剩下四个——玛格达、第五、第六、第七。”她掰着手指念完,抬头看着艾瑟琳。
“第七任叫什么。”
艾瑟琳正在把锁链最后一截绕上手臂。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锁链在她手腕上缠了六圈,勒得很紧,手指尖已经开始发白。
“薇尔莉。”
“她是怎么死的。”
“死在艾莉西亚面前,走之前说了句‘对不起’,觉得自己不够虔诚。”艾瑟琳顿了顿。
“她不是不够虔诚,她是在石板下面被锁了一年,教廷每天敲钟,每天在她耳朵里放同一段祈祷词,一年,她听到最后以为自己真的不够虔诚。”
林默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弯刀重新挂好。
手背上那道浅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低头的时候能感觉到——不是疼,是那种皮肉被从里面往外轻轻拽着的感觉。
“她们追上来了。”艾瑟琳说。
风里有哼唱声,近了很多,不是一个,是三个。
“先走。”林默背起弯刀,弯腰拽住艾瑟琳的胳膊。
艾瑟琳比她想的轻——不是瘦,是骨头密度不对,像是被掏掉了一部分重量。
她把艾瑟琳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起往南边的山谷里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索菲娅还蜷在地上,眼皮在跳。
“她会自己醒过来吗。”她问。
“会的。醒了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叫塞拉的名字。”艾瑟琳说。
林默转回头,扶着艾瑟琳继续走。
她想起了之前那个村子里的女人,打水的那个,丈夫值十个银币,想起了莫尔登那些挪桌子的佣兵。
想起了雷说“佣兵记恩,也记仇”,想起了达莉亚的肩膀碰那一下。
她还想起了补给站里那些发光的药剂瓶,瓶子里不是药,是索菲娅,是玛格达,是薇尔莉,是艾瑟琳。
是她们被锁在石板下面、身体里还能被榨取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扶着艾瑟琳,迈进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