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没有风。
林默扶着艾瑟琳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发现这里的地形很不寻常
两边的山壁不高，但向内倾斜，把整条谷道压成一条狭长的三角形
脚下的泥土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黏鞋声。
头顶的岩石缝里偶尔滴下水珠，砸在肩膀上。
艾瑟琳忽然站住了。
“你听到了吗。”
林默侧耳，水声，脚步声，自己的呼吸，然后她听到了——哼唱，是从前方。
从山谷更深处，那个调子和艾瑟琳之前哼的一样，但节奏不对，像同一个人把同一段旋律越唱越急。
“玛格达。”艾瑟琳说。
“她感觉到我们了。”
“她不是在追——她在等。”
林默把艾瑟琳扶到一块突岩下面坐好，艾瑟琳的脚踝在刚才翻坡的时候又裂了两道旧伤，渗出的血丝沿着脚背流进镣铐里。
她自己好像不在意，但林默蹲下来，把手按在她的脚踝上。
“不用。”艾瑟琳缩了缩脚。
“不是客气。”林默说。
“你脚废了，谁帮我认人。”
白光从掌心渗出来，很细，像缝衣针上绕了一根发光的丝线。
艾瑟琳脚踝上的裂口在光里慢慢合拢，结了一层浅粉色的新皮，林默盯着那层新皮看了两秒，手背上没有新添皱纹。
“你省着用了。”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索菲娅那次反冲用了太多，这次学乖了。”
艾瑟琳活动了一下脚踝，镣铐还在，但脚能踩实了。
她站起来，缠在手腕上的锁链重新调整了两圈。
“玛格达的圣力最弱，但她的共鸣范围最广，她不用靠近你就能让你听到声音，幻听，不是真的声音，是直接在你脑子里响。”
“她会让我听到什么。”
“你最不想听的。”
林默站起来，她把弯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艾瑟琳手边。
“这个你拿着。”
“你给我刀？”
“我不会用，你至少能当链子甩。”
艾瑟琳低头看着弯刀。她伸手碰了一下刀柄，手指触到缠在刀柄上的旧皮条时停了一下，抬头看林默。
“这是别人给你的。”
“雷给的。”
“他在哪。”
“往东去了，自由城邦。”林默往前走了一步，面朝山谷深处。
“你在这里等着，玛格达的共鸣范围广，她不一定需要看到我才能动手，我把她引到近处，你再出来。”
“你怎么引。”
“直接喊。”
林默往山谷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山壁上反弹回来，听起来像不止一个人在走，她走到一块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来。
“玛格达，第八世，你来找我，我就在这里。”
哼唱声停了。
山谷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连头顶的滴水声都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同时拧住了，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林默——林默你在哪——”
是她母亲，她母亲的声音从山谷深处传过来，带着哭腔，带着那种只有在找丢孩子的时候才会有的、嗓子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沙哑。
“儿子——你在哪——妈找你——你回个话——”
林默站着没动。
她知道这是幻听，玛格达的共鸣，艾瑟琳已经说过了，但她还是感觉到了胸口的钝痛。
不是圣力的反应，是纯粹生理性的——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手指蜷起来，喉咙发紧。
“我不是你儿子。”她对着山谷深处说，“你认不出我了。我现在长这样。”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换了一个声音。
“林默。”
艾莉西亚，语气和那晚在河岸边说“不要把自己烧光”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压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你答应过我，活着。”
林默深吸一口气。
“玛格达。”她提高声音，“你读取了我脑子里的声音，读得挺准，但你读不到这些人的脸，你不知道我母亲长什么样，你也不知道艾莉西亚离开之前说的是‘谢谢’，不是‘活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到的只是碎片，重新拼起来的碎片听起来像真的，但拼不对，因为你不是我。”
山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光，一团很淡的、像萤火一样飘着的金色光点，光点后面，慢慢走出一个矮小的女人。
玛格达比艾瑟琳更瘦，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色，全是泥和灰，袖口碎成布条。
她赤着脚，脚踝上也有镣铐，但她的镣铐没有砸断——还连着半截铁链，铁链末端嵌在一块碎裂的石板碎块里，她每走一步，石板碎块就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
她的眼睛全是金色的，是整个眼球都被金色填满了。
光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是眼泪，但流到下巴就消散在空气里。
“第八世……”玛格达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你耳朵眼上贴了一层薄纸，一种让人背上发麻的轻柔。
“你很吵。”她歪了歪头
“你脑子里有太多声音了，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脸，你不像容器，容器是空的——你不是空的，你太满，是一个正在的人”
“你来帮我倒空的？”林默说。
玛格达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手指张开，指缝里溢出金色的光。
光不是往林默这边射，是往她自己的太阳穴，她把手指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然后林默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痛。
从胸口深处炸开的剧痛，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刮她的肋骨内侧。
不是圣力的反噬，是纯粹的痛觉——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但痛得真实到无法呼吸。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地面才没倒。
玛格达没有攻击她，她在共鸣，把自己的痛苦共鸣给林默。
这是教廷在石板下面反复施加在她身上的东西——每一次钟响，每一次“不够虔诚”的判定，每一次圣力被榨取之后身体被锁回石板下面的疼。
她储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她打开了那个仓库，把所有的库存一次性往外倒。
林默跪在地上，双手按着胸口，冷，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感觉自己的圣力在体内失控，往里缩，从四肢缩回躯干，从躯干缩回脊椎。
“别抵抗。”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她不是攻击你，她是在跟你共鸣，你越抵抗，共振越强，让她进来——让她看到你，不是你脑子里那些碎片，是你。”
林默咬着牙，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她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
没有握拳，没有积攒圣力，就只是跪在那里，掌心朝上。
“玛格达，你看到什么。”
玛格达停住了，她歪着头，金色的眼睛盯着林默摊开的掌心。
“你怕什么。”林默说，“不是教廷怕什么，是你，你自己，你怕什么。”
玛格达的金色眼睛闪了一下。不是攻击，是某种更微弱的波动——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
“我怕……再被锁回去。”她开口了，声音第一次变了节奏，不再是那种贴在耳朵上的轻柔，是断的。
“石板下面……黑的，不亮，只有钟声，每一次钟声都在说——你是容器，你不是人，你是容器。”
“你不是。”林默说。
玛格达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慢慢滑下来，垂回身侧，光还在眼眶里，但不再往外流了。
“继续。”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听。”
“你不是容器。”林默重复。
“你是玛格达，第三任圣女，你的圣力是最弱的，但你的共鸣范围是最广的，你能碰到所有石板下面的手指。”
“你能让她们在钟声间歇感觉到彼此，如果教廷说你是容器——你让容器之间有了联系，容器不会互相碰手指，只有人会。”
“索菲娅记得塞拉的猫，艾瑟琳记得你的名字，薇尔莉特死之前还在道歉——她不是对神道歉，是对艾莉西亚。”
“因为艾莉西亚站在她面前，而她觉得自己让那个骑士团长又送走了一个人。”
“这些不是容器做的事。”
玛格达站在原地，眼眶里的金色光第一次出现了裂隙——两团更深的颜色从光晕后面浮上来，瞳孔。
她的瞳孔还在，被金色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但还在。
林默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没往前走，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你愿意帮我吗？”
玛格达低头看着林默的手，然后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拖着石板碎块的那只脚往前挪了半步，锁链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她低头看了看那条锁链，又抬头看了看林默。
眼眶里的金色光又淡了一层。
“我想——”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想碰一下，手碰手，没有石板隔着。”
林默往前迈了一步，两步，她走到玛格达面前，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玛格达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但皮肤下面还有脉搏。
脉搏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很多层东西下面，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光从林默的指缝里渗出来，反冲，像温水从高处往低处流。
玛格达眼眶里的金色猛地闪了一下，然后开始消退。
从眼球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暗，露出下面真正的颜色——灰色，很淡的灰色，像是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然后林默的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不是玛格达的，是从背后来的。
林默猛地回头，艾瑟琳拉着她的胳膊往侧面拽，弯刀已经出鞘握在左手，刀尖在抖。
“有声音——在侧面。”艾瑟琳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绷紧了。
山谷的侧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影。
一个蹲在突岩上面，一个站在谷道拐角的阴影里。
站着的那个人走近了一步——高挑，白发，瞳孔也是金色，蹲着的那个人也跳下来——年轻，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赤着脚，脚踝上的镣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挣断了，只剩一道环形的磨痕。
“娜塔莎和艾琳。”艾瑟琳说。
“第五和第六，她们一起来的。”
娜塔莎是站着的那个，她往前走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底的碎石像是自动往两边让开了。
艾琳是蹲着跳下来的那个，她站起来之后伸了个懒腰，对着林默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那个笑配上她满眼眶的金色光，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后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