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往前走的时候,碎石自己让开了。
她脚底的石子真的在动——往两边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林默盯着她的脚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是第五任。”艾瑟琳压低声音,弯刀的刀尖还指着艾琳的方向。
“圣力不强,但她能让物体移动,小范围的,以前用这个能力给伤员挪担架,现在——”她顿了一下。
“现在可能挪的是刀。”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背后是玛格达,还在半跪在地上喘气,眼眶里的金色已经退了大半。
正面是娜塔莎,侧面是艾琳。两个人,两个方向。艾瑟琳只能挡一个。
“艾琳呢。”林默问。
“第六任,她的圣力——我不确定,她被锁的时间最短,但我没见过她用圣力,我只记得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太对。”
艾琳歪着头看林默,脸上还是那个天真的笑,她看起来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让人发毛。
“第八世姐姐。”艾琳开口了,声音很甜,甜得像糖浆。
“你把索菲娅和玛格达都弄坏了,教廷会生气的。”
“教廷已经生过气了。”林默说,“质询函、巡逻队、告示,生气不差这一回。”
“可是我们会被锁回去。”艾琳的笑容没变,但声音低了一点。
“石板下面好冷,我不想回去。”
“那就别回去。”
“不行呀。”艾琳歪着头。
“钟声一响,我们就得听话,姐姐你不知道——钟声敲在耳朵里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一句话,‘把第八世带回来’,这句话不是我想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冒得多了,手脚就不听使唤了。”
她抬起手,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嵌着泥,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
然后林默看到了自己。
不是影子,不是幻觉,是一个完整的、一比一的镜像。
和她一模一样——同样的旧布衣,同样的卷袖子,同样的腰上挂着铁牌和弯刀。镜像站在艾琳身前,歪着头的角度和艾琳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圣力。”艾琳说,“镜面,我能做出任何一个人的倒影,倒影不会说话,但会动,而且——”
镜像拔出弯刀,动作和林默拔刀的方式完全不同——太快了,刀锋出鞘的弧线干净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倒影会做你会做的事,只是比你快一点点。”
林默往后退,她拔出弯刀——这次是自己拔的,刀锋横在身前,刀尖在抖,因为她知道这把刀劈不中任何东西,她不会用刀。
镜像冲过来了。
弯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又尖又细。
林默往后仰,刀尖擦着她的鼻尖过去,然后镜像翻转手腕,刀锋横削。
林默往右扑倒,肩膀撞在石壁上,碎石扎进肩胛骨。
她咬牙,用弯刀架开第三下劈砍。刀刃对刀刃,火星溅进她眼睛里,疼,但她没闭眼,闭眼就死。
镜像的第四刀没劈下来。
一条锁链缠住了镜像的手腕,艾瑟琳从侧面冲过来,借转身的力道把锁链往反方向拽。
镜像被拽得转了个身,弯刀脱手,掉在碎石上,然后娜塔莎动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上一提,艾瑟琳脚下的碎石全部浮空,连同她自己——整个人被提到半空,锁链哗啦啦地从她手腕上散开。
“艾瑟琳!”林默喊。
艾瑟琳在半空中扭过头,她没有喊救命,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左边。
林默往左边翻滚,她刚才躺的位置,三块拳头大的石头砸落下来,砸出三个浅坑。
是娜塔莎放的——石头浮起来,然后松手。
镜像重新捡起弯刀,转过头来。
它不会累,不会喘,歪着头的角度还是和艾琳一模一样。
“够了。”林默说。
她站起来,把弯刀收回鞘里,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我不会用刀,你复制的是我的身体,但你复制不了我的脑子,你不知道怎么用我。”
她把手掌摊开。
白光从掌心涌出来,共鸣。
她之前在河岸上无意间用过的那种——把自己体内的圣力频率调到和对方同一个振动,然后把自己的意识顺着共鸣推进对方的意识里,对索菲娅,她反冲了控制指令,对玛格达,她让对方看到自己不是容器。
现在她要把自己的记忆推给艾琳。
信息,是那个村子里的女人说“十个银币”,是补给站里发光的药剂瓶,是莫尔登那些挪桌子的佣兵,是雷递过来的弯刀,是达莉亚碰那一下肩膀,是艾莉西亚在月光下说“谢谢”,是莉娜把祈祷书放在枕头边,是余烬者蹲在路中间等她叫名字。
镜像举刀,然后停了。
刀尖离林默的喉咙只差两寸,但没有刺下去,镜像的嘴巴张了张——它不会说话,但它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艾琳自己的表情也变了,不是天真了,是困惑。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镜像。
“你脑子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她说。
“因为我没被锁过,因为我不是你们!”
艾琳的嘴也张了张,镜像开始碎。
从刀尖开始,一道裂纹往下延伸到手指、手臂、肩膀、躯干。
裂纹里透出白光,不是艾琳的金色,是林默的白光,镜像碎成光屑,飘在空气里,落在碎石上,灭了。
娜塔莎松开了浮空术,艾瑟琳落在碎石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嘴角挂着血丝。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林默身边,手上还缠着锁链。
“还剩娜塔莎和薇尔莉特。”她说。
娜塔莎站在原地,她没有再出手。她看着林默,又看着艾琳。艾琳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在低声念着什么。
是哼唱?是祈祷?反复念着几个名字——索菲娅、玛格达、艾瑟琳、娜塔莎。
“她在念我们。”艾瑟琳说。
娜塔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来没有用过。
“薇尔莉特在前面,她在等。”她顿了顿。
“她在等钟声,圣城的钟再敲一次,她就会做我们不能做的事。”
“什么事。”
“引爆自己,她的圣力最强,教廷在她的核心里放了圣力残渣的浓缩剂,钟声一响,她会炸开,伤害范围——大概整片山谷。我们不把你带回去,她就负责把你留在这里。”
林默看着娜塔莎,娜塔莎的金色眼睛里,光很暗。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娜塔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蹲在地上的艾琳。
“因为你在她脑子里塞了东西,不是命令,不是祈祷,是别人的脸,活人的脸,我们被锁太久,忘了活人长什么样。”她的手指转向林默。
“你记得。”
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山谷更深处走去。
“我帮不了你们,钟声一响,我还是会动手,但我可以在钟声还没响之前——不挡路。”
她消失在谷道拐角的阴影里。
艾琳还蹲在地上,不念名字了,她抬起头,眼眶里的金色光退得只剩一圈细边,里面的瞳孔是褐色的。
“你会把她们都弄坏吗。”她问林默。
“不会弄坏。”林默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是把教廷塞进去的东西弄掉。剩下的,是你们自己。”
艾琳想了很久。
“那我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你可以自己决定。”
艾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的动作突然不像是之前那个天真笑的小孩了,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累的年轻人。
“薇尔莉在前面两百步,她旁边有一棵枯树,她坐在树下面等钟声。”她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弯刀捡起来,递给林默。
“这个还你。我不想再拿武器对着你了。”
林默接过弯刀,刀鞘上沾了一层细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重新挂在腰上,铁牌和刀鞘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走吧。”艾瑟琳说。
“先去哪。”
“先找薇尔莉特,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敲,如果她能不被引爆——”艾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镣铐。
“那我们六个人,至少还能再说几句话。”
林默往前走,艾瑟琳跟在她左边,锁链拖在碎石上,玛格达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她右边,眼眶里的金色已经只剩瞳孔边缘一圈细线。
艾琳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娜塔莎消失的方向。
山谷越来越窄,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
前方出现了一棵枯树,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白头发,蓝眼睛。脚踝上没有镣铐——她自己挣断了。
手腕上也没有锁链——她自己砸开的,她靠坐在树干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人。
“薇尔莉特。”艾瑟琳低声叫出她的名字。
薇尔莉抬起头,她的眼睛不是金色的,是蓝色的,很干净的蓝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
但那层蓝色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热度。
是某种被压缩到极限、只差最后一下触发的东西。
林默认出这种光——她在补给站见过的,那些药剂瓶里的圣力残渣,就是这个颜色。
“你来了。”薇尔莉特看着林默,笑了一下。
“艾莉西亚说你不一样。她说你会跑。”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她说对了。”
林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遇到她,告诉她别把自己烧光。’
林默低下头,然后重新抬起头,手按在薇尔莉特交叠的手背上。
“我不会烧光,你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