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的手很凉
林默按在她手背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不是脉搏,是更快的、更碎的东西,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拼命撞着瓶壁。
“你碰我的时候,它跳得更快了。”薇尔莉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你不怕我炸?”
“怕。”林默说,“但我更怕你炸的时候我还站着。”
薇尔莉特笑了一下,这个笑不像艾琳那种天真,也不像玛格达那种破碎。
是那种早就知道自己结局、忽然有人告诉她结局可能可以改的笑。
“艾莉西亚说得对,你会跑,她还说你不会听人劝。”薇尔莉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林默的手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我认识她两年,第一次听她用那种声音说一个人的名字。”
“她跟你提过我?”
“提过一次,就一次,她说‘新任圣女问我会不会恨她’。然后她停了很久,说‘我没回答’,我问她为什么不回答,她说——”薇尔莉特顿了顿。
‘因为我分不清她是谁,她不是容器,她是人。’
林默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按在薇尔莉特手背上。
艾瑟琳在身后把那截锁链重新缠回手腕上,一圈一圈缠得很慢。
玛格达蹲在枯树另一侧,拿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可能是字,也可能是随手的涂鸦。
艾琳站在几步外,一直回头望着娜塔莎消失的方向。
“钟什么时候敲。”林默问。
“日落,圣城每天日落敲钟,现在是——”薇尔莉特抬头看了看山谷上方那一窄条天空,光线已经开始从白转黄,枯树的影子在碎石上拉得越来越长。
“不到半个钟头。”
“所以教廷的计划很明确——六个前代圣女追我,追得上,带我回石板下面,追不上,就引爆第七个,连着整片山谷一起端掉。无论哪种结果,我都不可能活着走出山谷。”
“对。”薇尔莉说。“他们不打算回收我们,我们本来就是被淘汰的,容器不够好,回炉重造,造不成就碾碎了当肥料。”
林默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住薇尔莉特的手背。
“你体内那个浓缩剂,我能用圣力反冲把它震碎——和索菲娅一样。”
“不一样。”薇尔莉特摇头,蓝色的眼睛很平静。
“索菲娅只是被植入指令,我体内是圣力残渣浓缩剂,你反冲它,它会提前引爆。娜塔莎说——”
“娜塔莎说过。”林默打断她
“我听到了,但你不是问过我吗——我问艾莉西亚恨不恨我,你知道她最后回答了什么吗。”
薇尔莉看着她。
“她在我逃跑之前没回答,但那晚她站在帐外说了句谢谢,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不是恨圣女,她是恨你们每一个人在她面前闭眼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不够虔诚。”
“你不是不够虔诚,你是被锁了,两年——从第五世死后就开始被锁,锁完放,放完锁,最后一次放出来的时候脚镣是自己挣断的,你已经够强了,剩下的残渣,我帮你弄干净。”
她松开薇尔莉特的手,站起来,弯腰把两手按在薇尔莉两侧的太阳穴上,薇尔莉特没有躲,闭上眼,林默也闭上眼。
“别抵抗,这次不是反冲,是共鸣。”
薇尔莉特体内的残渣在烧,林默感觉到那股灼热从薇尔莉特的太阳穴传到自己掌心,穿过手腕,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窜。
不是艾拉之前说的那种“消耗寿命”——是更直接的:残渣在寻找出口,薇尔莉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而林默的手成了新的通道。
她没有堵,她让残渣顺着自己的手臂流进胸口。灼热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掌心里那颗芝麻大的光点——艾拉给她的那三分之一被吸住了。
光点在吞噬残渣,每吞一口,光点就小一圈,但它没灭。
“你在干什么。”艾拉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接她的东西。”
“你会——”
“我不会死,你说过的,我是你见过第一个把圣力当拳头用的人,现在我要当第一个把圣力残渣当燃料用的人,你撑一下。”
艾拉没有回答,但那个光点亮了一下。
林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短,可能很长,等她重新睁开眼,薇尔莉眼睛里的蓝色已经不再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干净——是真正的、属于活人的蓝。
瞳孔里不再有东西一闪一闪,枯树的影子还在碎石地上,但颜色变深了,太阳已经落到山脊线以下。
“没了。”薇尔莉特说,她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发抖。
“没了。”她又说了一遍,带着哭泣说的。
林默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还在抖,但这次不只是抖——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浅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她低头看了看,把手收进袖子里。
“残渣被光点吞了,没有排出体外,留在里面,不知道会怎样。”
“先别想那个。”艾瑟琳说。
她已经缠完了锁链,走过来蹲在薇尔莉特面前,伸手碰了碰薇尔莉特的脸。
“她的脸在变。”
薇尔莉特的头发正在从白色变成浅金色,是耀眼的圣金色,也是那种旧照片里褪了色的淡金。
眼角多了几条细纹,被压抑的表情终于有了出口。
她抬头看了看艾瑟琳,然后伸手把蹲在旁边的玛格达也拉了过来。
玛格达被她拉过来的时候还在回头看自己在地上画的那些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是六个人的名字。
塞拉、索菲娅、艾瑟琳、玛格达、娜塔莎、艾琳。
“还差一个。”艾琳说。
“娜塔莎。”艾瑟琳站起来,往山谷深处看了看。
“她刚才说去前面等,应该没走远。”
“我去找她。”林默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咬牙站稳了。
“娜塔莎刚才说了——她可以在钟声没响之前不挡路,她不是敌人,她只是被锁太久了,不甘于被教团控制。”
她往山谷深处走去,走了大概一百步,拐过两个弯,看到了娜塔莎。
娜塔莎靠在一面陡直的岩壁上,双手垂在身侧,白发披在肩上,脚底的碎石一动不动——她没有再用浮空术,就只是站在那里。
她听到脚步声,偏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
“薇尔莉没炸。”娜塔莎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些。
像是她在脑子里已经预演过这句话,就等有人走过来确认。
“没炸,残渣被我吃了。”
娜塔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岩壁上撑起身体,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手指张开。
林默感觉腰间一轻——弯刀连鞘一起飞起来,刀柄朝外悬在半空中。
娜塔莎把弯刀牵引到自己手里,低头看了看刀鞘上缠的旧皮条,又递还给林默。
递的姿势和雷当初一模一样——她在艾琳的镜面里看到过那个画面,然后记住了。
“我不擅长说话。”娜塔莎说。
“被锁之前也不擅长,我只会搬东西,担架、石头、武器,以前在医疗区,医师够不到伤员的时候,我帮他们搬担架,后来教廷让我搬锁链——搬锁链把别人锁起来,我不搬,他们就锁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这里,锁链压的,压完之后话就说不清了,但他们没封住,说不清和不想说是两回事。”
“你现在想说什么。”
娜塔莎垂下手,脚底的石子没有浮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头,然后抬头看着林默,金色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变暗了些。
不是消退,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把光往内收了。
“石板下面太暗了。你带的光够不够分。”
林默伸出手,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在那里。
娜塔莎看着她的手,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握住了。整只手掌——掌心对掌心,指腹对指腹,她的手很干很凉,但握得很紧。
“够了。”林默说。
她们并肩走回枯树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山谷上方那条窄长的天空从橙变成灰,从灰变成深蓝。星星还没出来。
薇尔莉坐在枯树下,旁边是艾瑟琳、玛格达和艾琳。
索菲娅还没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蜷着身子躺在碎石地上,像一只被人搬进太阳底下的猫。
六个人都在,没有人被锁链拴着——有的脚踝上还挂着镣铐,锁链已经断了。
娜塔莎走到她们中间,坐下来,把白发拢到耳后。
玛格达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地上又多写了一个名字:薇尔莉
然后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石板碎片,她之前在商道上捡的,塞拉的墓石碎片。放在六个人名字的正上方,塞拉。
七个名字,全了。
“钟声要敲了。”薇尔莉特说。
林默抬头看向圣城的方向,山谷尽头,圣城的钟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剪影,然后钟声响了。
沉闷,厚重,一下接一下。声音沿着山谷的石壁反弹回来,震得人胸口发麻。
艾瑟琳的肩膀绷紧了,玛格达闭上了眼,手指抓着自己的膝盖。
艾琳往林默身边缩了缩,娜塔莎坐着没动,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薇尔莉闭上眼,又睁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钟声还在响,但脑子里没有冒出教廷的指令。
没有“把第八世带回来”,没有“你是容器”,没有“你属于神”。
只有钟声本身——铜钟被撞响之后,纯粹的、逐渐减弱的嗡鸣。
“共鸣。”艾瑟琳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在往上翘。
“我们七个的圣力共鸣在同一频率上,抵消了钟声里的控制指令,不是你能做到的——是我们一起,石板下面太暗了,七个一起,是亮的。”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新添的浅纹还在,虎口到手腕。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颗光点还在,比之前更小了,但还在跳。
它把残渣消化了一部分,还剩一点没化完——像一颗被硬吞下去的碎骨,卡在光点的最中心。
“接下来怎么办。”薇尔莉特问。
没有人回答,七个前代圣女,有的还在喘气,有的脚踝上的镣铐还没拆,但没有人被钟声控制。
林默抬头看着山谷外面,圣城的塔尖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教廷还在,奥布里森还在,教皇还在,战争还在,补给站的交易还在。
但现在多了七个人,不是七个容器——是七个名字。
“你们先留在山谷里。”林默说。
“这里有水源,有突岩可以遮风,等索菲娅醒过来,等你们的体力恢复到能走路,然后——往北,北边是争议地带。”
“争议地带的莫尔登镇有个佣兵公会,我在那里注册过铁牌佣兵,名字写的是‘艾拉’,你们报我的名字,他们不会查你们以前是谁。”
“教廷会搜山。”薇尔莉特说。
“会,但不会搜这么快,他们以为钟声一响,我们八个至少死一半,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已经到北边了。”
林默站起来,把弯刀重新挂好,铁牌和刀鞘碰在一起。
“我去圣城。”
“你刚才不是说往北?”艾瑟琳站起来。
“你们往北,我往南。我需要当面告诉艾莉西亚补给站里的事——卡缪带了话,但不够。”
“”奥布里森能把质询函写成‘圣女之光荣回归’,补给的账目也一样能洗白,唯一不会被洗掉的是亲口说给她听的话。”她顿了顿
“而且我还有个账没结。”
“莉娜,我的侍女。还有卡缪,我托他们带了话,现在得自己去收回复,不欠人,欠了睡不着。”
艾瑟琳看着林默,然后把她手腕上的锁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塞进林默手里。
“这个你带着,不是武器,是凭证——见锁链如见我。如果教廷把你关进石板下面,我拿这个去找你。”
林默接过锁链,锁链很轻,她把它挂在另一边腰上,和弯刀对称。
她看着她们——艾瑟琳、玛格达、艾琳、娜塔莎、薇尔莉,还有还在昏睡的索菲娅。
六个人,六双眼睛,没有一双是金色的。
脚踝上都有伤,手腕上都有疤,但都站着,除了索菲娅还在睡,都站着。
然后她转身往南走。
没有再回头看,但她听到身后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跟着她走了一段,然后停在谷口。
她知道是娜塔莎——不是脚步声,是脚底那些小石子没有再浮起来的声音。
我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