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圣城外的那片废弃农舍里蹲了三天。
说是农舍，其实就是几堵半塌的土墙，屋顶早没了，地面长满了野草。
她把干粮放在墙角，把弯刀放在手边，靠墙坐着，透过墙上那道最大的裂缝往外看。
往南是圣城的方向，往西是圣殿后山的峭壁，峭壁下面据说有条废弃的排水道，直通圣殿地下。
她是在镇子里那个打水的女人那里听来的——她喝完粥准备走的时候，女人忽然说了句“圣殿后面有个洞”，然后继续剥豆子，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林默花了三天观察排水道入口的巡逻规律，每天三班，每班两个人，换岗间隔很短，唯一可以利用的时间窗口是日落换岗前后，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她准备今晚行动
她把腿上的破布重新缠紧，站起来，把弯刀挂在腰上，铁牌和刀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三天没洗澡，身上的土味已经盖过了所有东西，这样反倒更好——混进城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你确定要进去？”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确定。”
“进去之后做什么。”
“先找莉娜，再找艾莉西亚。然后——”
“然后？”
“然后看情况。”林默把墙角的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说不清楚。”
“你不是说不清楚，你是怕说完之后自己会犹豫。”
林默没有接话，她把弯刀的刀柄握了一下，松开，握了一下，松开，然后朝圣殿后山走去。
排水道入口藏在峭壁下面一堆乱石后面，石头被搬开了一道缝，缝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林默挤进去的时候，后背被石头刮了一道，通道里面比想象中宽，能猫着腰走。
墙壁上有水渍，偶尔有老鼠窜过去，头顶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微光——可能是排水口，也可能是地砖裂缝。
走了大概一刻钟，通道到了尽头，上面是一块松动的铁栅栏。
她用手掌顶了一下，栅栏被顶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是一间石砌的地下室，堆着旧圣坛的桌腿和积灰的祷告垫，没有人，也没有巡逻的脚步声。
她顶开栅栏，翻上去。
地下室的楼梯很窄，旋转向上，走了两层，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外面是圣殿内廷的走廊。
石墙、拱门、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她记得这条走廊——以前被莉娜扶着去过训练场，经过这里的时候墙上那幅天使挂毯的位置没变。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默闪进最近的一扇门，是杂物间，堆着扫帚和旧蜡烛。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一个穿灰色侍女服的年轻姑娘端着一叠洗好的床单走过，身量纤细，走路的姿势有点拘谨，但不是莉娜。
等脚步声远了，她侧身挤出门，贴着墙根继续走。
侍女的房间在圣殿东翼，一楼最里面那间，她记得莉娜说过“我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门上有个刻歪的星星——是我刚来的时候自己刻的，被总管骂了一顿”。
当时她笑莉娜手笨，现在她站在这扇门前，看到门上那个刻歪的星星，指节抵在木板上停了一下。
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
莉娜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那本祈祷书——林默临走之前放在她枕头旁边的那本，她没在祈祷，她只是在发呆，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那是哭过之后、没有再哭、但随时可能再哭的样子。
林默敲了一下门框。
莉娜抬头，看到她的瞬间，祈祷书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书页散开，她张着嘴，没发出声音，手抬到一半僵在空中。
“我回来了。”林默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莉娜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脸皱成一团，不是哭，是那种很久没见到一个人、忽然见到、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样子。
“您——您怎么——”
“跑回来的。”林默弯腰把祈祷书捡起来，合上，放在莉娜枕头边。
“书保管得挺好。”
“您瘦了，您脸黑了，您——”莉娜的手指抓住自己的裙摆，指关节发白。
“您不该回来，现在全城都在找您，巡逻队增多了，奥布里森天天派人送质询函，艾莉西亚团长被——”
“被什么。”
“被暂停指挥权，她说您是自己走丢的，不是叛逃，奥布里森让她写检讨，她不写，她被暂停指挥权到现在已经五天了，现在第三小队由副团长代管。”
林默没说话，她想过这个结果，艾莉西亚放她走，又派出三支搜寻队，还亲自追出去——所有这些行为加起来，在奥布里森眼里就是“失职”两个字。
但艾莉西亚替她背了锅，没有把她在补给站做的事写进报告。
“卡缪回来了吗。”
“三天前回来的，腿好了，走路有点瘸，他回来之后被奥布里森审了半个钟头，他什么都说——说没找到您，说您在林子里往北跑了，还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是什么‘补给站’、‘酸蚀弹’。”
“他告诉谁了？”
“艾莉西亚团长，当天晚上，卡缪从审讯室出来就直接去找了团长，两人在训练场角落里说了很久。”莉娜顿了顿。
“然后艾莉西亚团长去档案室调了卷宗，半夜去的，档案员说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一晚。”
林默靠墙站着，把弯刀搁在脚边，刀鞘和石板地面碰出很轻的一声响，这说明艾莉西亚已经在查了。
她已经用卡缪带回的证据开始调卷宗了。但光调卷宗不够。
“我需要见艾莉西亚。现在。”
“团长在她的书房——不过这会儿应该还在后营，前阵子检查补给仓的时候发现账目不对，副团长的人正在对质，您直接去书房等，从后面楼梯绕过去，这个时候不会碰上别人。”莉娜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又回头看她，眼眶又红了。
“这次走之前告诉我一声。”
“我尽量。”林默从门缝里挤出去，贴着墙根往后楼梯走。
圣殿西翼二楼，团长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只有窗外月光照进来，把桌上一叠摊开的卷宗照得发白。
林默侧身进去，站在书架后面的阴影里。
她能看到桌上摊开的卷宗，最上面一本翻开的地方，是一份十四年前的运输记录。
上面列着“圣女遗体处理流程”——第一步：取出核心结晶
第二步：结晶移交教廷圣器局
第三步：圣器局按季度转交帝国军后勤部
每一条流程后面都有签字，最初几份文件上的签字笔迹很旧，墨迹褪色，越往后越新，倒数第二份的签字栏里，签的是奥布里森。
她把卷宗翻回第一页，最后一页的末尾，在“审批人”那一栏——盖着教皇本人的圣印。
“你看到了。”
林默转身，艾莉西亚站在门口，她没有穿盔甲，只穿着训练服，银发松散地垂在肩上。
脸上有倦意，眼眶下面有浅青色，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看到了。”林默说。
艾莉西亚走进来，关上门。她走到书桌前，把卷宗合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一个她已经反复打开、反复合上、反复确认过的东西。
“卡缪带回来的话我听了，补给站、酸蚀弹、圣力残渣，他说你在补给站看到了这些，让他转告我，你身上还有他捡到的那块臂甲碎片，我去查了卷宗，查了十四年，每一个字都看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十四年，八任，没有一任是自然死亡，全是被榨干之后回收结晶，结晶卖给帝国军，帝国军用结晶造武器，战争越久，结晶越不够用，圣女更换越频繁，你前面两任，一个撑了九个月，一个撑了七个月，不是寿命到了，是被加速榨取。加速榨取的指令——是教皇亲自签的。”
“你打算怎么办。”林默问。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圣城。钟楼上的圣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的七位前任现在在哪。”
“山谷里”
艾莉西亚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一点很细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楚。
“你帮她们解开了控制，然后放她们在山谷里休息。你把她们的脚镣都弄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六个人追你的时候，教廷的追踪石也记录了你自己的位置信号，两个小时前，你的信号已经和她们重叠在同一频率上，然后她们的信号一个个开始衰减、紊乱、最后全部脱离中央钟楼的接收范围，能这么做的只有你——你把她们从钟声里拽出来了。”艾莉西亚顿了顿。
“你这次回来，是来跟我说什么。不只是为了卷宗。”
“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林默说。
“什么忙。”
“帮我让教廷相信——我已经死在山谷里了。”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钟楼又敲了一声。然后她转过身。
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卷宗的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写完，她把卷宗转向林默。
“第八圣女林默，于北境荒原追捕行动中，因圣力过度消耗，确认死亡，遗体未寻获，此案结。”
下面签着她的名字，艾莉西亚·冯·阿尔德海姆。
林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只是替你关了笼子的门。”艾莉西亚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背后照着她，脸在阴影里，但声音里没有阴影。
“笼子是我帮教廷看守的，我看了十四年，看到第七个闭眼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替她叫名字，你叫了。”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手背朝上，两根手指抵住林默锁骨下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动作，只是这一次没有隔阂。
“你的圣力频率现在波动很大，圣力消耗过度，心率高于正常值，手背还有一道新的消耗纹，你现在这副状态，不要说打架，就是跑也跑不动。”
“我知道。”
“你知道还回来。”
“回来才能让你写那份结案报告，我不欠人。”
“你的债台高筑恐怕不止这一点。”艾莉西亚把手指从她锁骨上移开，绕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短剑，一件新的深灰色旅行斗篷，还有一双半旧的靴子，靴子是莉娜的，短剑是艾莉西亚自己的旧武器。
“我从不用剑了——这是第一次给你，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见不到了？”
“除非战争结束，除非教廷换掉教皇，除非你死了——或者我死了。”她把短剑放在林默手里，剑柄上缠的皮条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活着，林默。”她把“活着”这个词又说了一遍，说完就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张冷淡的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莉娜在楼下等你，她帮你准备了出城的东西，天亮之前走，天亮之后，这份结案报告会摆在奥布里森桌上。”
林默站在窗前，握紧剑柄，她看着窗外，钟楼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又长又细。
她转身出门，经过艾莉西亚身边时，停了一步，没说话，也没回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艾莉西亚站在窗前，一直站到那串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风里，然后她重新坐下，翻开卷宗，继续批她的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