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山谷已经是后半夜
月亮偏西，谷口那块突岩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还没走近就听到说话声——一群人，叽叽喳喳，像菜市场收摊前最后那波讨价还价。
“……我说了不能用石头垒，石头缝漏风。”
“那你用草？草你编得动吗？”
“别吵，娜塔莎在搬了。”
林默绕过突岩，眼前的景象让她站住了。
山谷空地上多了个半成品窝棚，骨架用枯树枝搭的，墙壁用干草和碎石混编，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四面有墙。
娜塔莎站在窝棚前面，手掌朝上，几块石头正悬在半空中等她指挥。薇尔莉特盘腿坐在枯树下，膝盖上摊着一块破布，用炭条在上面画窝棚结构图。
艾瑟琳正把锁链一头绑在两棵树之间，大概是要晾衣服——大半夜晾什么衣服，但她干得很认真。
玛格达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四颗大小不一的石子，她在给每颗石子取名字。
艾琳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摇头：“这颗不像娜塔莎，娜塔莎头发是白的，你拿的黑石头。”
“黑石头是索菲娅，她头发是棕的。”
“那是深灰！不是黑！”
索菲娅本人靠在岩壁上，醒是醒了，但眼睛还是半闭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表情介于“世界真吵”和“我不想说话”之间。
她看到林默，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这根草茎朝林默的方向点了一下。
“回来了，后面有追兵吗。”
“没有，我拿到了艾莉西亚的结案报告，教廷档案里我现在是死亡状态，天亮之后通告会发到各哨站。”
“那就好。”
索菲娅把草茎塞回嘴里，隔了两秒，她补了一句：“你带吃的了吗。”
林默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和腌肉，是莉娜塞给她的，临走前往她手里一推，说“够吃三天”。
她把食物放在石头上，六个人同时动了，不是扑过来抢——是被锁了太多年之后，肌肉记忆里“靠近食物”的速度比脑子快。
等脑子反应过来，手已经在掰饼了。
薇尔莉特掰了半块饼递给玛格达，玛格达把饼分成三份，一份塞进自己嘴里，一份递给艾琳，一份放在还在发呆的娜塔莎手心里。
娜塔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抬头看了看玛格达，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楚。
艾瑟琳把腌肉撕成条，每人分一条，到索菲娅的时候多给了一条。
“你在发烧。”艾瑟琳说。
“我知道。”索菲娅接过肉条，嚼了两下。
“被锁太久就这样。出来吹了两天风，烧自己会退。”
林默靠着枯树坐下来，弯刀搁在腿边，短剑挂在腰上，她看着眼前这群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七天前她被六个前代圣女追得满山跑，现在她们在分饼，在搭窝棚，在为一颗石子长什么样吵架。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六个人同时停下来，艾瑟琳把最后一条腌肉放在石头上，娜塔莎手里的石头无声落地，薇尔莉特放下炭条。
“不知道。”薇尔莉说。
“钟声不响了，但石板下面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以前被人告诉做什么，现在没人告诉，反而脑子空了。”
“你可以自己填。”
“填什么。”
“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想骂的人。”
“想骂的人。”薇尔莉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教皇，想骂教皇，从七年前就想骂。”
“那你现在可以骂了。”
薇尔莉深吸一口气，对着山谷上空骂了一句，很短，很脏，脏到艾琳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玛格达瞪大了眼睛，索菲娅把草茎从嘴里笑掉了，娜塔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这是她被锁了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笑。
“感觉怎么样。”林默问。
“爽”薇尔莉特重新拿起炭条
“下一个议题——谁教我怎么骂第二句。”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一阵才散。
天亮之后，林默开始做离开的准备。
她把艾莉西亚给的短剑挂在腰上，和弯刀一左一右，斗篷披上，靴子换好。莉娜给的干粮和腌肉分成七份——六份留给她们，一份自己带。
“往北走，争议地带的莫尔登有佣兵公会，你们去找公会里一个叫雷的人，就说艾拉让你们来的，雷不在就找达莉亚，达莉亚不在就找铁砧，铁牌佣兵都认识彼此。”
“你呢？”艾瑟琳问。
“我要绕路去一趟东边的哨站，艾莉西亚给我的结案报告需要有人‘不经意间’传到帝国军情报网里，死人不能在教廷档案里活过来，但死人可以在佣兵公会重新登记，等我搞定这件事，去莫尔登跟你们会合。”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目标太大，你们现在是教廷的‘失踪物品’，我是‘已确认死亡’，活人跟失踪物品走在一起，两边都不安全。”
薇尔莉站起来，把那块画满结构图的破布叠好收进怀里。
“莫尔登，佣兵公会，找雷，记住了。”她走过来，把一团东西塞进林默手里，是那根炭条。
“帮我保管，路上画地图用得上。”
艾琳跑过来拽住林默的衣角，小姑娘个头只到她下巴，仰着脸看她，表情很严肃。
“你还会回来吗。”
“会”
“你保证”
“保证，以血为契，以名为凭。”
艾琳松开手，她好像对这个答案满意了。
林默转身往山谷外走，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娜塔莎站在谷口，脚边的石子没有浮起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白发被晨风吹得往一边飘。
索菲娅靠在岩壁上，草茎换了一根新的，玛格达蹲在地上，面前又多摆了一颗石子——这次是七颗。
林默转回头，往东走去。
东边的哨站不大，只是一个驿站的规模。
但它是教国和帝国情报网的交界点——双方的巡逻队都在这里换马，商队的消息在这里交汇。
林默在哨站外的灌木丛里蹲了大半个上午，等到一个眼熟的佣兵从驿站里出来。
是铁砧，那个光头扛斧头的铜牌佣兵，之前在护送商队的时候见过一面。
“铁砧。”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铁砧脚步停了，他的手摸上斧柄，往灌木丛这边扫了一眼。
林默把兜帽摘下半截，露出脸，铁砧的表情从戒备变成惊讶，然后变成一种“我就知道你没死”的了然。
“你——”
“别嚷嚷，帮我做件事。”
铁砧走过来，在灌木丛旁边蹲下，他把斧头搁在脚边，用树枝挡住两人的位置。
“说”
“教廷今天会发一份结案报告——第八圣女林默确认死亡，我需要你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不是保密，是传播，让帝国军那边也知道。”
铁砧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粗，但是很真。
“你自己传的？”
“自己传的”
“行，我今天下午就换班去驿站，这个驿站的信息交流速度大概两天能传到帝国军前线。”他顿了顿。
“你接下来去哪。”
“往北，莫尔登。”
“雷他们往东了，去了自由城邦，那边的长期委托酬金更高，你要找他的话，得写信。”
“不用找他，你帮我带句话就行——‘艾拉还活着’。他听了就知道。”
铁砧点点头，他站起来，重新扛起斧头，临走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莫尔登见，到了请你喝一杯。”
林默重新拉上兜帽，她从灌木丛后面退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北走。
走了半天，远远看到莫尔登的镇口石门，鹰徽上那团干掉的泥浆还在，镇子里还是那股烤面包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压了压兜帽，混在赶集的农民队伍里穿过主街。进佣兵公会的时候，那个眉骨有刀疤的女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看了两秒。
“铁牌佣兵艾拉，接任务还是交任务。”
“先歇一晚，明天接任务。”
女管事低头继续翻册子。
“楼上通铺还有空位。三个铜板一晚。”
林默往楼上走，楼梯吱呀作响，铁牌和刀鞘碰在一起，叮当响。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毯子铺好，窗外是莫尔登的街道，商贩在收摊，佣兵在酒馆门口划拳，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追着一个不肯买花的佣兵跑了半条街。
“艾拉。”她在脑子里叫了一声。
“嗯。”
“你怎么看——带着七个前代圣女在北境活下去这件事。”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轻快。
“比在石板下面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