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把毯子掀开，套上靴子下楼
佣兵公会的大厅里，六个人正围着那张最大的粗木桌子吃早饭
艾瑟琳在用锁链捆面包——她说这样切不会掉渣，薇尔莉端着一碗粥，边喝边用炭条在桌上画什么东西
玛格达蹲在椅子上，膝盖上放了三颗石子和一块干饼，正在严肃地比较哪个石子更像娜塔莎
索菲娅坐在最边上，叼着草茎，面前摆着六个空碗——她已经吃完了，正在等第二轮
娜塔莎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碗粥，不喝，只是端着，她的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很淡，但粥碗的热气正沿着她的手腕往上飘。
林默走到桌前坐下
艾琳立刻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铁牌佣兵艾拉——我们什么时候接任务？”
“你怎么比我还急。”
“因为我们没钱了。”薇尔莉特从粥碗上抬起头，炭条指了指吧台方向。
刀疤女管事正往这边看，手里翻着账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你们昨晚的通铺费记在艾拉账上，加上今早七碗粥、四块面包、两条腌肉——目前欠公会十二个铜板，铁牌佣兵信用额度是二十个铜板，还剩八个。”
林默转头看了看她这六个“队友”。
一个在玩石子，一个在叼草茎，一个在捆面包，一个在画桌子，一个端着粥看窗外，还有一个正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盯着她等任务，她深吸一口气。
“行，接任务。”
告示板上的铁牌任务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张。
林默一张一张翻过去——护送商队去哨站，酬金三十铜板，但要求至少两人会弓箭；清理废弃矿坑的蝙蝠巢，酬金五十铜板，但需要带火把和网；押运药材到东边的自由城邦，单程五天，酬金高但不适合第一次组队。
翻到最下面一张，纸张最旧，边角被撕掉了一小块
任务单上写着：“莫尔登北郊农场，驱赶偷吃麦种的尖嘴雀。酬金四十铜板，要求：三人以上，铁牌及以上。备注：农场主提供工具。”
“这个”林默把任务单拍在桌上
“六个人——不，七个人，正好够。”
“尖嘴雀是什么”玛格达从椅子上探过头。
“一种低级魔物，体型大概有鸡那么大，会飞，嘴很尖，成群活动，不伤人，但偷粮食很厉害，农场主一般自己搞不定才会找佣兵。”林默把任务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备注写‘已偷吃第三批麦种，农场主情绪不稳定’就这个了。”
刀疤女管事接过任务单，扫了一眼。“北郊农场，尖嘴雀，七个人，确定？”
“确定。”
“你带六个人——她们有战斗经验吗。”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艾瑟琳正在把锁链从面包上解下来，动作很认真，但锁链末端的铁刺钩住了桌布，她用力一拽，桌上所有人的粥碗同时跳了一下。
玛格达的石子滚了一地，索菲娅嘴里的草茎掉进了碗里。
“……正在积累。”林默转回头。
女管事嘴角的刀疤动了动，那个弧度可以理解为忍住不笑，也可以理解为某种职业性的担忧。
“行，任务登记，铁牌佣兵艾拉带队，队员六人——名字。”
林默一个一个报：艾瑟琳、薇尔莉、玛格达、索菲娅、娜塔莎、艾琳，女管事挨个写在登记册上，写到娜塔莎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端粥碗的人。
“她会说话吗。”
“会。”
“登记表要本人确认。”
娜塔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登记册上自己的名字，停了两秒，然后用手指在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登记册上留下一个很浅的指印。
“确认。”她说。
女管事合上登记册。“北郊农场，出镇往北走半个钟头，工具在农场主手里，酬金完成任务后当场结算，公会抽一成。”
“知道了。”
北郊农场比想象中大，整片麦田被翻得乱七八糟，麦秆东倒西歪，地上散着被啄烂的麦穗
农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头顶秃了一片，看到七个佣兵走过来，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数了一遍人数，眼睛更亮了
“七个！好好好——上次来了三个没搞定，这次七个肯定行！”他从工具棚里拖出一堆东西：捕网、长竹竿、旧毯子、一个生锈的铁皮喇叭。
“尖嘴雀在麦田东边那棵枯树上做了窝，它们天不亮就出来偷吃，吃饱了就飞回去，现在过去正好堵住它们。”
“堵住之后呢。”薇尔莉特蹲下来检查捕网
网眼太大，网柄上的绳结系错了方向，她直接拆开重系
“赶走就行！赶出农场范围，别再回来——”
农场主话音未落，麦田东边传来一阵密集的扑翅声。
然后一团灰蓝色的影子从枯树上炸开，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朝麦田方向俯冲过来
尖嘴雀，最少三十只，每一只都有鸡那么大，嘴尖得像锥子，翅膀拍得又快又急。
“来了！”艾瑟琳把锁链从手腕上解下来，娜塔莎抬手，脚边的三根竹竿同时浮空，悬在她身前。
林默拔出短剑——艾莉西亚给的旧剑，比弯刀轻，握在手里刚好，她没往前冲，而是侧头快速扫了一遍队友的位置。
“娜塔莎，竹竿往左前方斜插，封住它们往麦田的路线，艾瑟琳，锁链往右甩，不用打中，吓它们转头，薇尔莉，网放在最前面——等它们转头之后会朝正面冲，其他人捡石头，砸不中没关系，声音要大，尖嘴雀胆子小，响动够大它们自己会跑。”
没人问“为什么”。薇尔莉特扛着重新系好的捕网冲到最前面，艾瑟琳的锁链带着风声往右甩开
娜塔莎的竹竿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准确地插在麦田左侧的空地上，排成斜角——不是乱插，是算过角度
尖嘴雀被竹竿挡住左边，被锁链吓到右边，全部挤向中间，然后薇尔莉特的捕网从正面扣下来
第一波十几只尖嘴雀被网了个正着。剩下的开始乱飞
“石头！”林默喊道。
玛格达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两颗石子——她犹豫了两秒，把其中一颗塞进艾琳手里。然后两人同时砸出去，艾琳砸中了枯树的树干，声音很响，玛格达的石头砸中了薇尔莉特的后脑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薇尔莉特在网前面喊回来，“比石板下面舒服多了！”
索菲娅没有砸石头，她站在麦田边上，把叼着的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对准一只飞过头顶的尖嘴雀，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很平静、很标准、像是背了无数遍但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语气，吐出一句脏话。
那只尖嘴雀被喷得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掉头飞走了。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熏的，艾琳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艾瑟琳的锁链甩出第三下，尖嘴雀终于开始集体往北边撤退。
娜塔莎把竹竿移开一道缺口，让出撤离路线，三十多只灰蓝色的影子呼啦啦地往北飞，飞过农场上空，飞过枯树，一直飞到看不见。
农场主从工具棚后面探出头
他看着飞走的尖嘴雀，又看着麦田里插着三根竹竿、铺着一张捕网、地上全是石子和鸟毛
然后他看了看还在跟玛格达揉后脑勺的薇尔莉特，蹲在地上笑到打嗝的艾琳，正在把锁链从麦秆上解下来的艾瑟琳，端着一只被网住的尖嘴雀发呆的索菲娅，以及面无表情把竹竿从泥里拔出来的娜塔莎
“……你们是来搞笑的还是来干活的。”农场主说。
“干活。顺便搞笑。”林默把短剑收回鞘里
“尖嘴雀飞走了。短期内不会再回来。酬金四十铜板。”
农场主掏出钱袋，数了四十个铜板放进林默手里
他看了看那只被网住的尖嘴雀——索菲娅还在端详它，尖嘴雀也在端详她，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一阵。
“这只能不能留下。”索菲娅指着尖嘴雀
“它不偷吃。它被网住的时候没挣扎。”
“给你了。”农场主挥挥手
“反正你也不像会养鸟的人。”
索菲娅把尖嘴雀揣进怀里，尖嘴雀从她领口探出脑袋，嘴尖朝外，眼神凶悍，但没有啄她。
回镇子的路上，薇尔莉特揉着后脑勺说：“玛格达的投石精度需要提高。”
“我瞄的不是你，是鸟。”
“那鸟呢。”
“飞了。”
艾琳还在笑，她已经笑了大半路，笑到打嗝都停不下来，娜塔莎走在最后，竹竿扛在肩上，尖端还沾着麦田里的泥，她忽然开口
“今天的配合不错。下次可以更好。”
林默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把四十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扣掉公会抽成，剩下三十六个铜板——七个人，一人五铜板，还剩一个铜板。
“剩一个铜板怎么分。”
“买糖。”艾琳举手。
“买绷带。”薇尔莉特揉着后脑勺。
“买石子。”玛格达认真地说，其他人都转头看她，她缩了一下脖子。
“原来的石子用完了……”
林默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把那个铜板抛起来，接住，放进口袋。
“先回公会交任务，剩下的铜板存着，下次任务酬金高了一起分。”
她们走进莫尔登镇口的时候，镇口石门上的鹰徽正好被太阳照到。
那团干掉的泥浆在阳光下看起来不像泥浆了——更像一个被人砸过、但没有砸碎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