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嘴雀任务之后第三天，莫尔登佣兵公会出了名。
不是艾拉出名——是“那六个奇怪的女人”。
她们在三天里接了四个任务：
第二天清理废弃谷仓的粘液怪，酬金二十五铜板，索菲娅用草茎戳了一下粘液怪的表面，回来之后说“比石板缝里的苔藓还恶心”，然后把草茎扔了换了一根新的
第三天帮铁匠搬生铁，酬金十五铜板，娜塔莎一个人搬完了全部，铁匠问她名字，她指了指登记册，没说话
第四天帮药铺分拣草药，酬金二十铜板，玛格达把同一批薄荷叶分了七次，每一份都一样多，药铺老板问她是干什么的，她想了半天说“以前数过很多东西”
公会大厅的告示板旁边新贴了一张纸，不是任务单——是刀疤女管事自己写的，用墨水笔，字迹很工整：“铁牌佣兵艾拉及其六名队员即日起可接铜级任务，不受铁牌限制。理由：实战表现评估合格。公会备案。”
“什么意思。”艾琳趴在告示板前面念了三遍，没念懂。
林默把她从告示板前拽开
“意思是我们可以接更高级的任务了。铜级任务酬金比铁级高，难度也大。”
“会死吗。”玛格达很认真地发问。
“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可能’。”玛格达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我们七个——已经死过一次了，好像不太怕第二次。”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被自己这句话惊到了，然后她笑了
铜级任务的第一单下午就来了
告示板最上方新钉了一张任务单，纸还很新，墨迹刚干，右上角的铜印还带着压痕。
任务内容很简单：“莫尔登往北半日路程，废弃矿道入口出现中级魔物——岩甲蜥。体型约牛犊大小，皮厚，怕火，伤及过往商队，需清除，酬金一银币二十铜板，要求：铜级或以上，三人以上。”
林默把任务单揭下来的时候，刀疤女管事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没抬。“岩甲蜥不是尖嘴雀。它的尾巴能打断成年人的腿。你们七个——有人会正面扛吗。”
娜塔莎抬起手，竹竿插任务那天之后，她开始把浮空术用在更小更轻的东西上，一个杯子，一块石子，一把椅子
现在整个公会用过的空杯子都在往她头顶的方向飘，三个，五个，七个，排成一排，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女管事看了一眼那些杯子，继续擦她的杯子
“打扰了。”
废弃矿道比想象中窄。
入口是半塌的木架，矿道口被碎石堵了一半，剩下一半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矿道往里走了大概五十步就变宽了，头顶有蝙蝠被惊飞，翅膀扑腾的声音在窄道里来回弹
空气里有硫磺味，很淡，但能闻到，地面有拖痕
“就在前面。”薇尔莉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上的拖痕，手指沾了一点黏液，她凑近闻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在裤子上蹭干净。
“体温还有余热，大概半刻钟之前从这里爬过去。”
“你怎么知道。”艾瑟琳把锁链从手腕上解下来。
“被锁之前我在医疗队干过两年，体温判断是基本功。”薇尔莉把炭条从怀里掏出来，在岩壁上画了个箭头。
“以后你们找我画地图的话，我可以附带体温残留时间，加五个铜板。”
“收钱？”索菲娅叼着草茎转头看她。
“佣兵之间内部价。四个铜板。”
林默拔出短剑，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雷教过她怎么单手转刀，她拿短剑试着来了一下，差点掉地上，赶紧握紧，她用剑尖指了指矿道深处。
“娜塔莎，你把那几块浮空的石子推到最前面当诱饵，岩甲蜥被引出来之后，艾瑟琳的锁链缠它的后腿，薇尔莉往它的眼睛上砸石头，索菲娅和艾琳从侧面吸引注意力，玛格达——”她顿了一下。
“我这次不打后脑勺。”玛格达很严肃。
“你的共鸣范围最广，你不用靠近它，在后方感知它的动作，提前告诉我们它要甩尾巴还是转头。”
“那我做什么。”艾琳举手。
“你用镜面复制一个岩甲蜥的倒影，放在左边。它看到自己的倒影会愣一下，够我们动手。”
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出来，很沉很闷，每一下都带着腹甲刮地的摩擦音，岩甲蜥从黑暗里探出脑袋，灰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背脊上隆起一排钝刺，尾巴有半条身子那么长，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它的瞳孔是竖的，眼眶里嵌着两团暗红色的光，它在碎石堆上停下，下颚微张，发出很低的咕噜声，像是还没睡醒就被脚步声吵到了。
娜塔莎的石子先飞过去，准确地砸在岩甲蜥鼻子上，它甩了一下头，尾巴往右扫——玛格达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脑子里响了：“尾巴右扫！”
艾瑟琳提前往左跳开，锁链甩出去缠住岩甲蜥的后腿，借转身的力道往后拽
然后它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艾琳的镜面复制品，一模一样，连鳞片上的灰尘都复刻到位，正对着它歪头。
岩甲蜥愣了一瞬
薇尔莉的石头正中它的左眼眶，岩甲蜥吃痛，仰头嘶叫，尾巴猛甩，锁链从艾瑟琳手里滑脱。
它的后腿蹬开碎石，朝最靠近的索菲娅冲过去，索菲娅没有躲
她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向前倾身，然后对着岩甲蜥的脸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
岩甲蜥刹住了。
不是被骂停的——是它被骂的时候张开了嘴，索菲娅怀里那只尖嘴雀猛地从领口飞出来，直接飞进了岩甲蜥嘴里
岩甲蜥被鸟堵住喉咙，开始疯狂甩头，尖嘴雀在它嘴里疯狂啄它的上颚，岩甲蜥嘶叫的声音都劈叉了
“你什么时候把鸟带上的！”艾琳尖叫。
“它一直在我怀里。”索菲娅很平静。
林默冲上去，短剑扎进岩甲蜥颈部鳞片缝隙，她用剑尖撬开鳞片，露出下面一层薄皮，然后拔出弯刀劈进去。
岩甲蜥发出一声破音的嘶鸣，整个身子侧翻过去，尾巴抽在岩壁上砸下一片碎石，娜塔莎把所有浮空的石子同时砸在它头上。它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矿道里安静下来，尖嘴雀从岩甲蜥嘴里钻出来，浑身上下全是蜥蜴口水，站在它头顶上，抖了抖羽毛，眼神比之前更凶悍了。
艾瑟琳从地上捡起锁链，喘着气说：“刚才配合不错。”
“玛格达的预判少了一拍——尾巴扫完之后它还有第二下，我没说。”玛格达从后排跑过来，还喘着。
“够了，没人受伤。”林默把短剑和弯刀在蜥蜴鳞片上蹭干净，收回鞘里。
回镇子的路上，索菲娅走在最前面。尖嘴雀趴在她肩膀上，羽毛还没干透，但已经在用嘴尖整理翅膀了。
索菲娅偏头看了看它，又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放在手心。
尖嘴雀啄了一口，然后又啄了一口。它抬头看了看索菲娅的侧脸，把自己往她脖子方向靠了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和岩甲蜥的咕噜声频率完全不同。
又轻又哑，像一块破了角的铁片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它有名字吗。”艾琳问。
“没有，取名字的话，教廷的记录上就会多一个识别编号。”索菲娅把鸟托到眼前，“所以不取，就叫‘鸟’。”
“那它算我们第七个队员吗。”
“第八个。”娜塔莎忽然从后面插了一句，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然后薇尔莉先笑了，接着艾琳捂着嘴笑到打嗝，玛格达掰着手指重新数了一遍队伍人数，艾瑟琳把锁链缠回手腕上，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锁链末端的铁刺碰到刀鞘，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回到公会，刀疤女管事正在擦杯子
林默把岩甲蜥的一小块鳞片放在吧台上当任务凭证，女管事看了一眼鳞片，在任务单上盖了结算章。
“酬金一银币二十铜板，扣掉公会抽成，净剩一银币八个铜板，分七份。”她把钱币推过来
“你们多了个宠物？”
“不请自来的。”林默说。
女管事看了一眼索菲娅肩膀上的尖嘴雀，尖嘴雀也看着她。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尖嘴雀先移开了目光，把脑袋缩回索菲娅头发里。
“这鸟挺凶。”女管事说。
“比岩甲蜥凶。”林默把银币和铜板分好，七份，每人一份。剩两个铜板放在一边。
她把剩余的两个铜板放进公会的公用账户——刀疤女管事给她们单独开了一页，账目记在“铁牌佣兵艾拉小队”名下
这一页的信用余额旁边，管事只写了两个字：良好。
晚上，七个人加上一只鸟挤在公会的通铺间
艾琳在教娜塔莎下石子棋——不是真的石子，是玛格达借给她们的，每颗石子都有名字
薇尔莉靠在墙角，就着油灯的光在画岩甲蜥的解剖图，炭条在纸上沙沙响
索菲娅靠着窗台，尖嘴雀在她膝盖上窝着，偶尔咕噜一声
艾瑟琳把锁链叠成枕头，已经睡着了。玛格达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我以前不敢想明天的事，石板下面只有今天——每时每刻都是同一个今天，但今天过了是明天，明天我们要去交矿道的地图——薇尔莉特说她画完了。”她把膝盖上的石子摆成七颗。
“我们好像真的有明天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娜塔莎把一颗浮空的石子轻轻放在她手心里，是艾瑟琳睡着之前放下的，石子表面还有体温。
窗外，月亮升到正中。
远处北方的商道上，有个快马加鞭的黑影正朝莫尔登方向驰来，马蹄声很急
但七个人都没有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