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来自北方的信

作者:浅草枣 更新时间:2026/6/1 12:38:13 字数:3838

马蹄声进了莫尔登。

林默是被娜塔莎摇醒的,娜塔莎不说话,只是指窗外,镇口石门方向有火把光在移动,不是巡逻队的固定路线,太快了吧,单骑,直冲公会而来。

“追兵?”艾瑟琳已经坐起来,锁链在手里攥着。

“不像,追兵不会只来一个人。”林默套上靴子,短剑挂在腰上

“你们待在楼上。我先下去。”

公会大厅里,刀疤女管事已经把油灯点上了。

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没擦杯子——林默第一次看到她手里没有杯子。

大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告示板上的任务单哗啦啦响。

进来的人裹着深灰色旅行斗篷,兜帽上全是尘土,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晒得黝黑的脸,缺了半颗牙。

“米罗?!”林默往前迈了一步。

“艾拉姐!”米罗咧嘴笑了,那个缺了半颗牙的洞在油灯下特别明显。

他浑身是土,靴子上磨出了洞,但精神好得不像赶了几天路的人。

“我就知道你没死!雷哥说你肯定没死,达莉亚姐也说你肯定没死——铁砧传消息到自由城邦,说你在莫尔登接任务,雷哥当场就把酒杯拍桌上了,说‘我就知道’——”

“慢点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雷和达莉亚呢?”

米罗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按着佣兵公会的铁牌徽记。

他把信放在吧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下来。

“我们在自由城邦接了长期委托,给那边一个商盟当护卫,中间听到消息说教廷发了你的死亡通告,雷哥说不可能——他说你能从补给站炸出来,能从六个前代圣女手里跑出来,不可能死在荒原上。”

“然后铁砧的消息就到了,说你在莫尔登,雷哥让我先回来,他和达莉亚把委托结了就跟过来。”他喘了口气

“信是他写的,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林默拆开信,雷的字很丑,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写错了方向,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纸张背面有凸痕。

艾拉:听到你没死,达莉亚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多喝了三杯,米罗哭了,我没哭,自由城邦这边的委托快结了,结完我们就回莫尔登,你在公会等着,别乱跑,另外——你现在是带队伍的人了,不再是单跑的逃亡者。

佣兵带队有带队的规矩:第一,队员的命比任务重要;第二,分钱要公平;第三,队长最后一个吃。我和达莉亚攒了点银币,托米罗带给你。不是施舍,是投资。以后你小队赚了钱要还的。

以血为契,以名为凭。

信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雷的工整很多,是达莉亚写的:“别死。死了我白骂了。”

林默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米罗已经在椅子上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在嘟囔“哦对了雷哥让我把钱给你——”,手在腰间摸了好几下,才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搁在吧台上,然后脑袋一歪,彻底睡着了。

刀疤女管事拿起钱袋掂了掂,眉毛挑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账本翻到“铁牌佣兵艾拉小队”那页,在信用余额旁边写了几个字。

林默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把“良好”划掉了,改成“优秀”。

“你的队员可以下来吃早饭了。”女管事说

“灶上开始烧了。”

早饭是七个人加一只鸟加一个还在打瞌睡的米罗一起吃的。

米罗被艾琳用筷子戳醒,迷迷糊糊地接过薇尔莉特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两口才发现桌子上蹲着一只尖嘴雀正在啄他盘子里的腌肉。

“这——这是啥?!”

“第八个队员。”娜塔莎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翘。

米罗看看鸟,又看看桌上另外六个女人——有的在捆面包,有的在往石子上画脸,有的在把草药分均匀。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开心

“雷哥说得对,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怎么说我的。”林默端起粥碗。

“他说你是能把补给站炸了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还说你是他见过第一个在战场上给帝国军和教廷两边同时添堵的人。”米罗咽下一口粥

“然后他说,‘这种人以后要么死得很壮烈,要么活得比谁都长’。”

“那他觉得我是哪一种。”

“他没说,达莉亚姐补了一句——‘她要是死得壮烈,我去冥界把她骂回来’。达莉亚姐骂人很厉害的。她上次骂一个赖账的雇主,骂了整整半个钟头不带换气的,那个雇主最后多付了双倍酬金求她别骂了。”

索菲娅从粥碗上抬起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她能教我吗。”

早饭之后,林默把雷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六个人和一只鸟说:“今天休整,明天开始接铜级任务。雷和达莉亚回来之后,我们的人手会更多,到时候可以接更高级的任务,攒钱往北进荒原,荒原那边有废弃哨站、未探索的矿脉——任务单多,竞争少。”

“为什么要往北。”薇尔莉特问。

“因为北边不是教国的地盘,也不是帝国的,荒原是三不管地带,自由城邦的商盟在那边有利益,但没人管得住。”林默把短剑拔出来,放在桌上,剑锋反射着窗外晨光

“我们要在教廷管不到的地方,建一个自己的据点。”

六个人都看着她,没有人问“能行吗”。

艾瑟琳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锁链,把锁链末端的铁刺往刀鞘旁边挪了半寸,挪到不会碰到铁牌的位置。

娜塔莎轻轻抬手,桌上的空杯子无声地浮起来,排成一排,七个

玛格达把七颗石子在地板上重新摆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摆自己的那颗,而是在中间多放了一颗特别大的、从窗外捡的卵石。

她指着那颗卵石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艾拉。”

索菲娅把尖嘴雀从肩膀上取下来,托在手里看了它好一阵。

尖嘴雀歪着头,嘴尖上还沾着腌肉的油渍。

“北边有虫子吃吗。”她问。

“有,荒原上最多的是黑甲虫,拇指大,一窝一窝的,尖嘴雀最喜欢吃。”林默回答。

“那行。”索菲娅把鸟重新放回肩上。

尖嘴雀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在索菲娅耳朵旁边蹭了一下,然后它把脑袋缩回她头发里,只露出嘴尖朝外,像一根插在发髻上的微型锥子。

下午,林默独自去了一趟铁匠铺,铁匠是之前帮过搬生铁的,看到她就指了指铺子后面堆着的旧武器箱。

“都是收上来的二手货。便宜,但要自己挑。”

林默翻了一遍,找到一把短弓,弦需要换,但弓臂完好

又找到六把长短不一的旧匕首,有的刀尖钝了,有的刀柄松了,但刃还能磨

她把东西全部买下,花了大半个银币。回到公会,她把匕首放在桌上,让每人挑一把

艾瑟琳拿了最长的,薇尔莉特挑了刃最薄的,玛格达选了一把柄上刻着花纹的,索菲娅拿了一把最短的——她说方便藏鸟

艾琳两把都想要,被薇尔莉按住手腕教她怎么用拇指试刀锋

娜塔莎没有挑,她把自己那把匕首放在桌上,用浮空术让它悬在半空中,自己看着它,很久没说话。

“你不需要武器?”林默问。

“我用石头。”娜塔莎让匕首轻轻落回桌面,刀尖朝下,扎进木纹里。

“这把留给以后——以后可能有人要用。”

傍晚,林默坐在公会门口的石阶上,短剑横在膝盖上。

她在用磨刀石磨剑锋,一下一下,磨刀石和剑刃的摩擦声很有节奏,米罗从门里探出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雷哥让我问你一件事。”

“问。”

“他说——你现在是队长了,队长的名字不能叫‘艾拉’,那是你逃命的时候用的,你现在有队伍,有据点,有信用记录,你想叫什么。”

林默停下手里的磨刀石

她抬头看着莫尔登的街道——石门、石板路、炊烟。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公会大厅里,那六个人正在教米罗下石子棋

玛格达在给每颗石子取名字,艾琳在纠正她的命名逻辑,娜塔莎让一颗石子悬在半空中等着轮到它。

“就叫‘北境’吧。”她说。

“北境小队?”

“嗯。”

米罗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然后点头。

“好听,比我们之前的‘雷氏三人组’好听多了,我们那个名字是雷哥自己取的,达莉亚姐每次提都翻白眼。”

他跑到吧台前,踮着脚趴在吧台上。

“管事姐姐!佣兵公会莫尔登分会,新成立‘北境小队’,队长艾拉——不,林默,队员七人加一只鸟,请在册。”

女管事翻开花名册,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了林默一眼

她当然知道“林默”这个名字——那张贴在镇口的告示还贴着呢,虽然被泼过脏水又被风吹烂了半边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在花名册上写了几行字。

“北境小队,队长林默,队员:艾瑟琳、薇尔莉、玛格达、索菲娅、娜塔莎、艾琳,非人编外成员:尖嘴雀。初始信用评级:优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然后她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七个崭新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剑与弓,背面刻着两个字:北境。

“晋级铜牌,你们四个任务都结算了,积分够。”她把铜牌一个一个放在吧台上,七枚排成一排。

“以血为契,以名为凭。”

林默拿起一枚铜牌,比铁牌重一些,边缘还没磨圆,有点硌手,她把自己的铁牌解下来,挂在腰带上和短剑并排。

然后她转身,对着大厅里所有人举起那枚铜牌。

铜牌在傍晚的余晖里反了一下光。六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然后艾琳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来抓起自己的铜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薇尔莉接过铜牌的时候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铜牌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玛格达把铜牌放在自己那七颗石子旁边比大小,发现比最大的那颗卵石小一圈

艾瑟琳把铜牌穿在锁链上,挂在脖子前面,说这样不会被偷

娜塔莎接过铜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铜牌表面,铜牌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索菲娅最后一个拿,她把铜牌放在尖嘴雀面前,让鸟啄了一下

她说:“它说铜的不好吃。铁的比较有嚼劲。”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艾琳先笑出声,接着是玛格达捂住了嘴,薇尔莉特用炭条在桌上画了一只鸟正啃铁牌的速写,娜塔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笑声在公会大厅里回荡了一阵才散

夜里,林默又坐在公会门口的石阶上

铜牌挂在腰带上,和铁牌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响声

她把米罗带回来的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雷的字还是很丑,达莉亚的附言还是很短:“别死,死了我白骂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她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荒原在那个方向,过了荒原是边境山脉,过了山脉是兽人的地盘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知道身后的大厅里有六个人和一只鸟,东边的路上还有两个正在赶来的朋友,北边有一片三不管地带等着她去建据点。

“艾拉。”她在脑子里叫了一声。

“嗯。”

“你听到了吗,铜牌。”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听到了,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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