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旧哨站第三天,荒原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碎石和枯草。
商道的痕迹出现在脚下——不是正规的碎石路,是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宽度勉强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路面上散落着干掉的骆驼粪和碎成渣的麦秆,说明这条路最近还有商队经过。
“往北再有半天路程,应该能碰到一个补给点。”雷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荒原商道上的补给点都是自由城邦的商盟设的,不归教廷管,也不归帝国管,在这种地方,商人说的话比国王管用。”
“补给点有吃的吗?”艾琳的眼睛立刻亮了。
“有,而且比莫尔登便宜,荒原上的商盟互相竞争,谁涨价谁倒闭。”雷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卫生条件和价格成反比,上次我在一个补给点买了碗羊肉汤,喝完之后拉了三天。”
“那你还喝。”达莉亚说。
“因为好喝。”
索菲娅肩膀上的弑神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听起来像是在表示理解。
鸟对食物的态度一向是“先吃再说,中毒是明天的事”。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炊烟。
不是军营那种浓黑的烟柱,是细细的青烟,好几道,说明有人在生火做饭。
走近之后,补给点的全貌露了出来——几排土坯房围成一个“回”字形,中间的空地上停着五六辆马车,车上堆着货箱和麻袋。
牲口棚里拴着骆驼和矮脚马,正在嚼干草。
空气里有烤饼和炖肉的味道,还有骆驼粪晒干之后特有的那种微苦的草腥味。
“这就是补给点?”艾琳踮着脚往里张望
“怎么感觉像我们之前搭的那个窝棚,只是多了个屋顶。”
“你那个窝棚连屋顶都没有。”薇尔莉说
“有屋顶!娜塔莎用石头垒的!”
“那叫顶棚,不叫屋顶,屋顶需要承重结构和排水坡度,你那个坡度为零——下雨天上面兜水,下面漏人。”薇尔莉特用炭条在空中画了个三角形
“等到了下一个据点,我给你画个结构图。”
“我们不是来学建筑的好不好……”
补给点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
他站在门口擦杯子,这个动作让林默瞬间想起了刀疤女管事。
全大陆所有服务业从业人员擦杯子的姿势都差不多。
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完搁在架子上,扫了一眼面前九个人加一只鸟。
“佣兵?”
“北境小队。”林默把铜牌亮了一下。
“铜牌小队跑荒原来干什么,这边商道最近不太平,前天有个商队被劫了,劫匪不是人,是地精。一大群,从废弃矿坑里涌出来的,专抢粮食和铁器。”
“地精一般不会主动攻击武装商队。”雷皱眉
“它们胆子小,人多就跑。”
“这群不一样。”老板压低声音
“领头的不是地精——是个骑狼的,骑狼的什么东西,你自己想,荒原上能骑狼的就两种,要么是兽人,要么是更糟的东西,商盟已经发了悬赏,清除矿坑地精巢穴,酬金八十银币。好几个铜牌小队接了任务都没回来。”
林默和雷交换了一个眼神,八十银币,够北境小队从铜牌升到银牌的积分门槛。
“矿坑在哪。”林默问。
“往西走两个钟头,山口有个废弃的铁矿,地精的巢穴就在矿道深处,你们真要去?”老板看看她身后的队伍,他看到了娜塔莎身后浮空的九个杯子,嘴角抽了一下
“当我没问。”
“先吃饭。”林默说
“吃完饭再说。”
补给点的伙食比莫尔登公会食堂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炖羊肉、烤饼、腌萝卜、还有一壶据说是自由城邦进口的麦酒,米罗一个人吃了三张饼,被达莉亚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才停住。
弑神者蹲在索菲娅碗边,用嘴尖啄羊肉丁,啄一口看一眼林默,确认没人会抢它的肉。
“鸟吃羊肉会不会拉肚子。”艾琳问。
“它连岩甲蜥的舌头都吃过。”索菲娅说
“羊肉算什么。”
“岩甲蜥的舌头是它主动吃的还是你塞的?”
“主动,我只是没拦着。”
薇尔莉边喝羊肉汤边在桌上画矿坑地形图
她听老板描述了一遍矿坑入口和周边地形,仅凭口头描述就画出了大概的结构。
“废弃铁矿的矿道一般是分层开采,地精如果选这里做巢穴,核心巢应该在最下层,入口窄,易守难攻。地精本身不难对付,但矿道黑暗,它们熟悉地形,如果领头的真的骑狼——狼的嗅觉比地精的耳朵更危险。我们进矿道之前就会被发现。”
“所以不能从正门进。”林默把短剑搁在桌上
“矿坑有没有通风口。”
“铁矿都有通风竖井,在山的另一侧,通常比主矿道深,但竖井没有梯子,直接往下的那种。”雷说。
娜塔莎放下汤勺,她的九个杯子还在身后悬着,但其中两个已经挪到了桌边。
“浮空术可以控制下降速度,七个队员加一只鸟,我可以分批运下去,每批两个人,分三批,需要精确计算承重,加上装备和锁链的话,总共大概七百五十斤,分批三次,每次两分半钟,总计——”
艾琳瞪大了眼
“被锁之前我在医疗队管后勤。”娜塔莎面无表情。
林默把短剑收回鞘里:“吃完饭休息一个钟头,然后往西。从通风竖井下去,直接捅地精的老巢。骑狼的那个不管是什么——先抓住再说。”
一个钟头后,北境小队站在了废弃矿坑的通风竖井边上。
竖井确实没有梯子,只有一道垂直向下的石壁,壁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
往下看,黑暗隆咚,冷风从井底往上灌。
娜塔莎站在井边,闭眼感受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地精——是更大的东西。呼吸频率每分钟六次。冬眠状态。”
“什么动物呼吸频率每分钟六次?”米罗小声问雷。
“熊,或者比熊更大的。”雷握紧弯刀。
林默拔出短剑。
“娜塔莎,先把我放下去。其他人等在井口,听到我的信号再下。”
娜塔莎抬手的瞬间,林默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来,缓缓降入竖井。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头顶的光越来越小。脚底触到地面的时候,她蹲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矿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地精尖叫声和滴水声。
角落里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很大,比熊还大,雪白的毛皮,闭着眼睛,身体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一只白狼,比普通狼大三倍,毛色在黑暗中发出很淡的荧光。
脖子上套着一个破旧的皮项圈,项圈上刻着模糊的文字——不是古圣文字,是北境兽人的部落文字。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白狼的眼睛睁开了,冰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起身,没有龇牙,只是看着,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不是地精。”
“你会说话?!”
“你会惊讶?”白狼把头搁回爪子上,尾巴在矿道地面上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我是北境霜狼族,被这群绿皮矮子吵醒已经够烦了,你别再往前走,我在冬眠。我们霜狼族每十年要闭关一次,修到一半被吵醒会掉修为,你看起来像佣兵,能帮我把门口那群绿皮赶走吗?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一条更安全的北行路线,走地上路线,避过荒原的流沙区,你自己选。”
林默站直身体,抬头对竖井上方喊了一声:“找到东西了,是只狼,会说话,会讨价还价,还会冬眠修行。”
沉默,然后索菲娅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能骂吗。”
“建议不要,它比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