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比林默想的更荒
白牙说的“往北偏西三十度”走了整整两天。
脚下的泥土从枯黄变成灰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晒干的骨头上。
空气干燥到嘴唇不用舔就会自己裂开,连弑神者都把脑袋缩进索菲娅的领口里不肯出来。
“还有多远。”艾琳拖着腿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的靴子底磨出了一个小洞,每走一步就会灌进去一小撮盐碱土。
“古河道应该就在前面不远。”林默把地图摊开——说是地图,其实是白牙用爪子在沙地上画了几条线,薇尔莉用炭条原样誊到了纸上。
画得很丑,但标注很准,霜狼族的方向感不需要地图,它们靠嗅觉和月光定位,画出来只是为了方便人类理解。
“白牙说古河道里可能有水。”米罗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皮
“我没见过河,我只在莫尔登见过水井,河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水井横过来。”达莉亚说。
“水井横过来是什么样子——”
“别问了,走到就知道了。”
古河道出现在地平线上,比想象中宽得多。
河道两岸是干裂的泥滩,河床里已经没有水了,但底部还有一层湿润的泥沙。
泥沙上长着一丛丛耐旱的矮芦苇,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晃,偶尔有蜥蜴从一丛芦苇窜到另一丛。
雷蹲在河床边,用手指戳了戳泥沙。
“往下挖大概半米能渗出水”
“能喝就行。”艾琳已经蹲下来,拿手当铲子开始挖。
玛格达在旁边帮她,用石子当标记点在挖出来的泥堆上,每挖一堆就放一颗石子——她说这是“进度条”。
艾琳挖了七堆,玛格达摆了七颗石子,然后艾琳抬头说:“有没有可能你不用每一堆都标记。”
“标记了才知道进度。”玛格达很认真。
“那等会填回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反向再标一遍。”
玛格达想了很久,然后说:“是的。”艾琳一头扎进自己挖的坑里。
林默坐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把短剑横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浅纹——从虎口到手腕,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点,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很细的凹槽。
“你在想白牙的话。”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他在担心共鸣叠加,七个人的圣力如果同时激活,频率会指数级放大,我可能撑不住。”
“你怕的不是撑不住——是她们会自责,你怕她们知道自己的圣力会伤到你,然后不肯再用。”
“被你看穿了。”
“不难看穿。”艾拉顿了一下
“你在补给站那晚,第一次用圣力救人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远处传来艾琳的欢呼——她挖到水了,泥沙坑里渗出一小汪浑浊的水,她用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呸地吐出来:“咸的!”
“盐碱地的地下水当然是咸的。”薇尔莉蹲在旁边用炭条在纸上画水文分布图
“咸水不能直接喝,但可以用布过滤一下,起码能润嘴唇,把水装在杯子里放一晚上,盐分会沉淀在底下,上层的水勉强能喝。”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艾琳说。
“被关在石板下面之前,我在边境医疗队干过两年,咸水过滤是基本生存技能,和止血带并列。”薇尔莉把炭条夹在耳朵上
“那时候每天要处理几十个脱水伤员,有些是从前线抬下来的,嘴唇裂到能看见牙床。军团后勤跟不上,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找水——咸水、雨水、露水,有什么用什么。”
“你没喝过露水吧?露水是甜的,因为叶片上的蜜腺残留。”
“你以后可以开个生存技能培训班。”索菲娅坐在地上,把弑神者从领口里掏出来,鸟的羽毛被汗沾湿了,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教我怎么给鸟洗澡。它臭了。”
“鸟不能用水洗,用沙子。”雷头也不回。
弑神者从索菲娅手里飞出来,落在沙地上,用翅膀扑腾起一小片沙尘,它在给自己做沙浴,动作很熟练。
“它自己知道。”雷说。
“比你会照顾自己。”达莉亚补了一句。
正说着,河道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雷,是更沉、更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弑神者第一个做出反应——它从沙浴里炸起来,羽毛炸开,嘴尖朝北,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鸣叫。
林默站起来。“什么声音。”
“沙暴。”雷的脸色变了
“荒原上那种‘盐暴’?盐碱地的盐尘被风卷起来,速度极快,视野降到零,颗粒细到能穿透布料。”
“我在自由城邦见过一次,一支商队被困在盐暴里两天,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肿得睁不开。”
“离我们多远。”
“听声音——不到两里。正在往这边移动。”
“河道能挡吗。”
“挡不住,但河道底下有芦苇丛,可以趴在里面,盐暴从上面卷过去,河道底部风速会低很多,只要掩住口鼻,别让盐尘进肺。”雷已经开始往河道最深处跑
“全部下去!往泥里趴!用斗篷裹住头!”
所有人滚下河道,娜塔莎用浮空术把最重的几个背包推进芦苇丛,自己最后一个跳下去。
林默把她拽进泥里,用斗篷裹住她的头。弑神者钻进了索菲娅的衣服里,只露出嘴尖在外面。
风来了。
盐尘打在斗篷上,声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布料上。
风里带着一种尖啸,盐粒互相撞击的声音。
林默趴在泥里,能感觉到背上在堆积盐尘,越来越重。
她伸手摸索到旁边的艾瑟琳,艾瑟琳把锁链一头递给她,她在黑暗中握紧。
过了大概两刻钟,风声停了。
林默从盐尘里抬起头,抖掉斗篷上积的厚厚一层白灰。
古河道两岸的景色完全变了——盐碱地被盐尘覆盖了一层新的白壳。
但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河道上游方向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影,在盐暴刚散尽的空气中轮廓很清晰。
四足,毛发蓬松,背上骑着人,兽人,最前面那头坐骑的獠牙从下颌往上弯出来,在日光下泛着浅棕色。
“兽人巡逻队。”雷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北境山脉的哨兵。可能是盐暴把我们的气味吹到了他们的哨塔。”
“躲?”米罗小声问。
“躲不了,他们的嗅觉比霜狼还强,盐暴都盖不住,已经在看这边了。”达莉亚弓弦已经拉满。
林默站起来,把斗篷上的盐尘拍掉,短剑挂在腰上没拔。
“别动手,白牙说过提他的名字有用,我来试试,雷也认识北境兽人的通用手势对吧。”
“会几个,佣兵在荒原上跟兽人打过交道——主要是交易。”
兽人巡逻队走近了,一共五个,骑的是北境特有的长毛座狼,狼的肩高到成年人的胸口。
领头的是个女兽人,灰绿色的皮肤,额头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发际线一直划到左眉骨。
她手里握着一把骨制长矛,矛尖上绑着几根褪色的羽毛。
“人类,佣兵,你们站在北境山脉的入口。”她的通用语说得很慢,但很准,每个词都像是事先排练过
“这片地区属于火狼族领地。未经许可进入者,需要解释来意。”
林默把白牙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我们是北境小队。从莫尔登佣兵公会来。我们在废弃铁矿坑里遇到了霜狼族的白la
“它帮了我们,我们帮了它,它说如果遇到它的族人,提它的名字可以保一次平安。”
女兽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久没提起的名字。
“白牙还活着?”
“活着,在矿坑里闭关冥想,被地精吵醒了,正在生气。”
女兽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翻身下狼,把长矛插在地上,右手握拳放在胸口。
这是北境兽人的见面礼,只有对同族或者受尊敬的外族才会使用。
“白牙救过我父亲,三十年前,我父亲还是火狼族巡逻兵的时候,在流沙区边缘被沙蝎围攻,白牙一个人”
“不对,一只狼,把五只沙蝎全咬死了,我父亲活着回来,才有了我。”她把拳头从胸口放下
“火狼族欠白牙一条命。你是白牙的朋友,就是火狼族的朋友。我叫拉卡。”
“林默,北境小队队长。”林默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右手放在胸口
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做这个手势
“我们在找绕过流沙区的路,白牙让我们沿着古河道往北走,说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兽人哨塔,那就是北境山脉的入口。”
“它没骗你们,哨塔确实在河道尽头,但废弃哨塔现在不是空的,火狼族最近重新接管了那里。”
“因为荒原上最近有沙蝎群出没,我们需要哨塔来预警。”她看了看林默身后的队伍
被盐尘裹成白色的一群人加一只鸟,正在从泥土里往外爬
“你们可以在哨塔休整一晚。作为白牙朋友的朋友,免费的,但有一个条件——进哨塔之后,别碰墙上挂的任何东西。火狼族的传统,战利品不能碰,碰了就得决斗。”
“决斗是什么规则。”雷问。
“看碰了什么,碰武器,打到你认输,碰了骨头饰品——”拉卡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比人类略尖的犬齿
“打到你不认输为止。”
艾琳凑到林默耳边小声说:“这里的规矩比佣兵公会还硬核。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