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哨塔是用整块整块的黑色火山岩垒起来的，没用灰泥，纯靠石材本身的重量和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
墙面上挂满了战利品，骨制的长矛、缺了口的弯刀、几面认不出原色的旧旗帜，还有一排串在皮绳上的沙蝎尾刺。
火塘里的余烬还没熄，空气里有烧松脂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拉卡把长矛靠在门口，指了指墙上一把断成两截的长剑。
“这把是我父亲从沙蝎王尾巴上拔下来的。别碰。碰了就得决斗。”
“决斗规则再确认一下。”林默说。
“碰武器，打到你认输，碰骨头饰品，打到你不认输为止。碰那串蝎尾刺——”拉卡笑了一下
“打到我也认输为止。因为那是我奶奶的嫁妆。”
“你奶奶的嫁妆是蝎子尾巴？”艾琳踮着脚看了一眼那串蝎尾刺，每一根都有她小臂那么长，尾尖的倒钩还带着干涸的毒液痕迹。
“她是火狼族第一代驯蝎人，别人结婚陪嫁牛羊，她陪嫁自己打死的沙蝎王，我爷爷说当时整个部落都吓傻了，然后我爷爷就爱上了她。”
“硬核。”艾琳用从林默那里学来的词评价道
“你奶奶是我见过最硬核的人，我没有见过她，但我单方面宣布她是我的精神偶像。”
索菲娅把弑神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鸟在沙浴之后毛色恢复了灰蓝，但精神头明显还没完全恢复。
它蹲在火塘旁边，把嘴尖伸到离火苗很近的地方烤，眼神呆滞，像一个加班到凌晨三点还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打工人。
“它怎么了。”拉卡看着鸟。
“被盐暴吹的。可能有点脱水。”索菲娅说。
拉卡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囊，倒了一点水在掌心，伸到弑神者面前。
鸟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
它直接从索菲娅怀里飞出来，落在拉卡肩膀上，把脑袋埋进她头发里。那动作和平时藏在索菲娅头发里一模一样。
“它好像把你当自己人了。”林默说。
“尖嘴雀不亲人。这只怎么不一样。”
“它不是普通尖嘴雀。”索菲娅把白牙的话重复了一遍
“白牙说普通尖嘴雀不会对岩甲蜥的口水免疫，也不会主动攻击比它大二十倍的敌人，它都不是，它可能是某个古老品种的后代。”
拉卡把弑神者从肩膀上托下来，仔细看了看它翅膀下面的羽毛纹路。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需要重新调整态度的表情。
“你们知道‘弑神者’这个名字在北境是什么意思吗。”
“随便取的。”索菲娅说。
“不是随便的。北境兽人的传说里有一种鸟，叫‘神敌’。羽毛灰蓝，嘴尖能啄穿龙鳞，体型只有鸡那么大，但敢跟巨龙正面刚。”
“传说它是上古时期某个神明的天敌——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那个神的名字已经失传了，但他的图腾是一只手捧着一团光。”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手捧着一团光。
这个描述和圣女的治愈术一模一样。
如果拉卡说的传说有真实依据，那这个神可能是第一代圣女的源头，而鸟的名字“神敌”就是字面意思。
这只鸟的祖先被培育出来，就是为了克制某种和圣力同源的神力。
“也就是说，”艾琳举起手
“我们的编外队员，可能是上古时代专门克制圣女的生物的直系后代，它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是跟索菲娅抢腌肉吃，以及在我的靴子里拉屎。”
“神敌也得拉屎。”索菲娅面不改色。
弑神者从拉卡手里飞回索菲娅肩膀上，把脑袋缩进她头发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
那声咕噜听起来很像“低调”。
傍晚，拉卡的父亲也是，老巡逻兵，现在已经是火狼族的长老之一，亲自送来了一整只烤岩羊。
岩羊是北境山脉特有的野山羊，角大得能当凳子。
老兽人把烤羊放在大厅中央的木桌上，然后对着林默行了个和拉卡一模一样的见面礼——右手握拳放在胸口。
“白牙的朋友，火狼族记得三十年前的债。”他说话比拉卡慢，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火山岩
“它还在闭关？”
“在废弃铁矿坑里，被地精吵醒了，很生气。它让我提它的名字，说现任族长欠它钱，提名字就能帮忙，不用还人情，直接从欠款里扣。”
老兽人愣了一秒，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声在整个哨塔里回荡，墙上的蝎尾刺被震得轻轻摇晃。
“那个老东西——它还在记猛犸的账！三头猛犸的聘礼，它垫了一头，我哥结婚那年的事了。现任族长是它儿子，这笔账从儿子出生就开始算了。”
“它说亲父子明算账是霜狼族的传统。”
“放屁。是它自己的传统。别的霜狼不这样。”老兽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但它是个好狼。三十年前它救我的时候，我被沙蝎围在流沙区边上，腿上中了蝎毒，走不动路。”
“它从沙暴里冲出来，用嘴把我甩到背上。我趴在它背上，它跟五只蝎子打，最后一只被它咬断了蝎尾，剩下的跑了。打完之后它跟我说了第一句话——‘你多重’。不是‘你还好吗’，是‘你多重’。我记了三十年。然后它又说了一句——‘记得减肥’。”
艾琳笑到趴在桌上，米罗捂着缺了半颗牙的嘴笑得直抽。
连娜塔莎的嘴角都往上翘了一个像素。
“白牙的个性从三十年前就没变过。”林默说。
“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老兽人撕下一条羊腿递给林默，“你们接下来往哪走。”
“往北。过了哨塔就是北境山脉。山里有旧矿道，从矿道可以穿过山脉进入兽人王庭的地界。”
“我们的目标是找旧矿道里的稀有矿石——商盟收冰晶石的价格涨了三倍，一块能卖三十银币。我们需要攒钱买装备。”
“冰晶石。”老兽人摸了摸下巴
“矿道里有冰晶石没错，但矿道深处有更值钱的东西是晶核。冰晶石只是晶核外面包裹的壳，里面那颗发光的核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一颗晶核能卖三金币。但问题是晶核附近有冰蜥蜴。冰蜥蜴是矿道里最麻烦的东西，体型不大，但能喷冰雾，沾到就冻伤。而且它们是群居。”
“有什么弱点。”
“怕火。也怕声音。冰蜥蜴没有眼睛，靠地面震动感知猎物。用重物敲地面能干扰它们的定位。还有——”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玛格达
“那个小姑娘，她的圣力频率——我不太懂圣力，但她身上的共鸣波动很特殊。范围很广，能同时碰到很多东西。”
“如果用她的共鸣来干扰冰蜥蜴的震动感知，能在短时间内让整群冰蜥蜴失去方向感。”
玛格达抬起头，她把膝盖上的石子摆成一排，九颗，代表队伍里的九个人。然后她多摆了一颗小石子在外面——代表鸟。
“我的共鸣可以干扰它们，但不能太久——太久会影响到队友的圣力频率。白牙说过共振叠加会失控。”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实验记录。
“不用太久，几秒就够。”雷拔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几秒够我把晶核从岩壁上撬下来。”
“几秒够我射三箭。”达莉亚已经在检查弓弦了。
“几秒够我把冰蜥蜴骂到怀疑人生。”索菲娅说。
弑神者在她肩膀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听起来很像在说“我也能骂”。
第二天一早，北境小队在哨塔门口集合。
拉卡送他们到山口，指了指北边一道隐约可见的山脊线。
山脊线上有一块形状像断牙的岩石——那是旧矿道的入口标志。
“那块石头，看到没，矿道入口就在它下面，进去之后走主矿道，别走岔路，岔路是死胡同，有些还有塌方。祝你们顺利，如果有麻烦，点这个。”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骨质哨子递给林默。
哨子很小，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火狼族的信号哨，吹响之后方圆十里内的火狼族巡逻队都能听到。只能用一次——吹完记得还我。”
“谢谢。”林默把哨子挂在脖子上。
“不用谢。白牙的朋友就是火狼族的朋友。我父亲说债还没还完。”
拉卡翻身上狼，拍了拍座狼的后颈。座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叫，转过身，沿着山脊线往回跑。
跑出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句
“别碰矿道里的冰蜥蜴蛋。碰了整群冰蜥蜴会追你们到死——火狼族试过。不好吃。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偷过冰蜥蜴蛋？”艾琳喊回去。
“不是我！是我奶奶！”拉卡的声音从山脊上飘下来，带着一丝笑意
“她说也不好意思承认！”
艾琳转头看着林默。
“这个奶奶的传说越来越离谱了。”
“火狼族第一代驯蝎人的含金量。”林默把短剑挂在腰间，迈步走进矿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