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矿道的入口比冰蜥蜴巢穴那个更破。
木支架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矿道口的铁轨锈成了橙红色的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晒干的海绵上。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甜腥味,是某种矿石被水浸泡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这个矿道废弃了至少十年。”雷蹲在入口处,用手指抹了一下铁轨上的锈粉,凑近鼻子闻了闻
“铁锈里有铜锈味,这是个老铜矿,废弃之前还被改过道,墙上这些凿痕不是采矿凿的,矿工不会在头顶凿这么大的槽。是扩宽通道用的,有人想把什么东西从矿道深处运出来,大到需要专门扩宽矿道。”
“什么东西需要扩宽矿道?”米罗问。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它可能还在里面。”雷站起来,拔出了弯刀。
林默打开公会提供的任务单附件。
附件是一张手绘的矿道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标得很清楚。
地图上画了三层矿道,最下面一层被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几个字:“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有不明声响。”
“三层以下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失踪的矿工和之前来探查的佣兵都在深层矿道里失去联系的。”
“红圈标注的位置有一个竖井,竖井下面是旧矿道的延伸段,地图上没画完,说明公会也没有完整的地图。”林默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拔出短剑
“我在前,雷在后,娜塔莎负责断后,用浮空术感应矿道里的空气流动,有东西动,你会先感觉到。”
娜塔莎点头。
九个空杯子从背包里飘出来,排成一条直线悬在她身后,像一串没有声音的风铃。
矿道往里走了大概一刻钟,第一层没什么异常,废弃的矿车翻倒在轨道旁,墙上还贴着泛黄的安全告示。
告示上的字是通用语,写的是“注意顶板塌方”,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
第二层开始不一样了。矿道墙壁上出现了新的凿痕,和雷之前在入口处看到的那种扩宽槽一模一样。
凿痕很新,边缘没有被锈蚀的痕迹,最多不过几个月。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铁镐、麻绳、还有几个已经干硬的皮水囊。
水囊旁边有一只手电筒。手电筒不是教国制造,也不是帝国制造。
外壳上印着一行通用语的铭文:“自由城邦矿业协会——第三勘探队”。
“第三勘探队。”雷蹲下来捡起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没亮
“自由城邦矿业协会的勘探队在这里失踪了,几个月前的事,工具还在,人没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像是他们放下工具之后自己走了。”
“或者说被什么东西带走了。”林默看着矿道深处,甜腥味比入口处更浓了。
薇尔莉蹲下来,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个箭头。
箭头指向矿道深处,旁边写了两个字:“气味↑”。她站起来,把炭条夹在耳朵上。
从第二层下到第三层的竖井没有梯子。
娜塔莎把所有人分批送下去,每批两个人,背上装备加上锁链,总重超过八百斤。
她分四批运完,最后一批是她自己和林默。
两人降到井底时,林默注意到娜塔莎的表情不太对,她的眉毛皱了一下,九个空杯子同时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气流在第三层变了,有东西在呼吸,很大。呼吸频率和矿道里的空气流动同步。”娜塔莎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握紧短剑。
第三层矿道比上面两层宽得多。
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冷绿色的光把整条矿道照得像水底,地面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
矿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有一片黑色的湖。
湖水表面纹丝不动,像一面被泼了墨的镜子。湖边堆着几排铁笼子,笼门大开,里面是空的。
笼子旁边散落着更多勘探工具和几个已经打翻的背包,背包里的干粮被什么动物啃过,留下参差不齐的齿痕。
然后湖面动了,涟漪,是从湖心浮上来一个人形。
那人踩在水面上走过来,脚底和水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每走一步,金光就在水面扩散开来,像油珠在水面上摊开。他在岸边站住,低头看着蹲在笼子边的林默。
他穿着教廷高阶神职人员的黑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和林默在补给站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圣徽。脸很年轻,但头发是全白的。
“第八圣女,你果然没死。那八个锚点——艾瑟琳、索菲娅、玛格达、薇尔莉、娜塔莎、艾琳、还有那两个空的”
“本来都该由我回收,我已经从勘探队身上收了几个教廷需要的实验体,铁笼子是备用的,把锚点带回石板下面,关在笼子里运回圣城,接下来继续抽取圣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讲天气预报差不多。
林默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是教廷的执行人。”
“弗洛雷斯,圣器局直属。专门负责回收被淘汰的圣女的残渣、锚点、以及任何教廷认为需要回收的容器材料。”他看了一眼林默身后的矿道深处,目光在玛格达和索菲娅身上各停了一瞬
“第三任和第二任,圣力回收率都很高。第五任的浮空术是稀有样本,会尽量完整保存。”
“第七任的圣力暴走在教廷档案里记录得很少,回收之后会仔细研究。谢谢你替我们把她们从石板下面放出来,省了开锁的手续。”
“你动手试试。”林默往前站了一步。
她身后娜塔莎的九个空杯子同时浮空,艾瑟琳的锁链从手腕上滑下来,达莉亚的弓弦拉满。
索菲娅把弑神者从怀里掏出来。
鸟炸开全身羽毛,嘴尖对准弗洛雷斯,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警告鸣叫。
弗洛雷斯低头看了看这只对他炸毛的尖嘴雀。
“这鸟就是神敌的后代?上古时期专门克制圣力源头的生物。现在每天吃你们的剩饭。”他抬手,五指张开,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是纯度极高的金色,和圣钟上的圣文同一种色温,但更亮、更密、更冷
“用共鸣说话——你们控制过灰塔,干扰过钟声,在我这里不适用。我的共鸣频率是教皇亲自调的。”
林默没有回答。
她把短剑横在身前,左手摊开放在剑身上。白光从指缝渗出来,铺在剑刃上。
身后六个人的圣力同时激活,艾瑟琳的锁链发出很淡的白光,索菲娅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淡金,玛格达脚底的石子自动排成一个圆,娜塔莎的杯子在空中轻轻旋转,艾琳手指上亮起镜面的冷光,薇尔莉拔出匕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
七个人的共鸣在同一频率上叠加。
林默感觉手背上那道纹在发烫,她没低头看。
剑身上的白光越来越亮,开始往金色偏移,暖的,和竞技场上她打进薇拉体内的那种共鸣同一种色温。
“七个锚点加一个未完成体。共鸣叠加的输出会先烧穿你自己。”弗洛雷斯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
“烧穿之前够把你从这里推到湖里去。”林默说。
她身后所有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弗洛雷斯收起手,往湖心退了两步。
脚底的金光在水面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尾迹。
他没有继续退,只是站在那里,脚底踩在水面上,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们七个叠加共鸣的频率很有意思——不完全同步,各有各的个性。教廷培养的圣女不会允许自己的圣力有‘个性’。但教皇说得对,你们这些叛逃的样本比笼子里的样本更有研究价值。”
“今天不打了,我只有一个人,你们十三个,刚才数过了。笼子是备用的,今天用不上。下次会多带几个笼子。”
他转身往湖心走。金光在脚底一明一暗,像呼吸。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头对林默方向补了一句。
“对了——灰塔没有完成回收任务,合同自动转给我们圣器局。从现在起,追你们的不是佣兵,是教廷直属执行人。建议你们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的身影消失在湖心深处。
最后一圈金光在水面上散开,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湖水重新恢复成静止的黑色镜面。
林默把短剑收回鞘里。
手背上的灼热慢慢降下来,低头看——那道纹从虎口延伸到了手腕以下,新添的一截,颜色很浅,还没完全成型。
剑身上的金光已经熄了,但掌心那颗光点还在跳,跳得比平时慢,一下一下,像是在费力地喘气。
“弗洛雷斯。我记住这个名字了。”雷把弯刀收回鞘里
“他说话的语气比灰塔的薇拉还让人不舒服。薇拉至少会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他说下次会带笼子来。”艾琳把镜面的光收掉,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我们七个。他看艾瑟琳的锁链,看索菲娅的鸟,看玛格达的石子,看娜塔莎的杯子。他是在做‘样本评估’——他是真的在把我们当实验材料。”
“所以不能让他有机会。我们每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他就会找来。”
“像他这种专门负责回收的执行人,追踪共鸣的能力比灰塔强得多,不需要合同也不需要地图,只要我们在任何地方用过圣力共鸣,他就能顺着频率找到大概方位。”林默转头看向湖对面
空洞的另一端隐约能看到一条矿道出口,地图上没画过这条路。
“往那边走,矿道的延伸段,从空洞另一侧出去。也许是通往北境山脉另一侧的出口。这个废弃铜矿的矿道比公会的记录更长——勘探队可能已经探到了地图之外的区域。”她迈步沿着湖边往空洞对岸走。
矿道延伸段越走越宽,脚下不再是湿泥,而是干燥的碎石。
空气里的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很轻的、从远处传来的风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矿道尽头出现了一道裂缝,山体自然裂开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缝隙外面有光。林默侧身挤过裂缝,然后站住了。
面前是一片铺满碎石的缓坡,坡上长着矮松和干苔藓。
往下看,一条冻河从山脚下蜿蜒穿过,河两岸是灰白色的石滩。
河对岸立着一块刻满兽人文字的石碑,碑顶插着一面褪色的部落旗帜,某种更深的、接近黑色的紫。
“北境山脉东麓。”雷从裂缝里挤出来
“这条冻河——商盟的地图上标过。河对岸是灰獒族的地盘。灰獒族是熊族的远亲,体型更小,但数量更多。他们的领地不对外开放。”
“但佣兵可以凭公会任务单申请通行,条件是要交一枚金币押金,走的时候再退回,防止佣兵在领地上偷猎。”
“他们领地上有什么值得偷猎的。”达莉亚问。
“雪狐。灰獒族养雪狐当牧羊犬用。雪狐皮毛在自由城邦能卖到三十金币一张。”
“有人偷过吗。”
“有,偷了之后被灰族的巡逻队追了七天七夜,最后在北境山脉的山口被堵住。灰族没有杀他,把他带回部落让他亲手织了一张雪狐毛披风,织了半年,手艺练得比灰獒族最好的织工还精。”
“那个偷猎者现在已经是灰獒族的正式织工了,在自由城邦开了个皮毛铺子,专做高端定制。”雷把弯刀挂在腰间,沿着缓坡往下走。
“这个故事是警示还是成功学案例。”林默跟在后面。
“看你怎么理解,对我来说,能在灰族手里活下来就是成功。”
“灰族是北境唯一一个能把整支兽人军队困在山谷里三天三夜的部落,靠的不是武力,是地形,他们的领地全是冻土沼泽和暗河,外人进去一步错就陷到腰,本地人闭着眼都能跑。”雷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的人都在。
索菲娅最后一个从裂缝里挤出来。
弑神者从她领口探出脑袋,看到冻河对面立着的那块紫色旗帜,羽毛炸开了一瞬,又慢慢收回去。
它歪着头看着旗帜上的图腾,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
索菲娅低头看它。“你认识这个旗。”
鸟没回答,只是把脑袋缩回她头发里,只露出嘴尖朝外。